第十二回 斑竹枝裡桃源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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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不得不道:“我的确受了很重的内傷,幾乎性命不保。

    所以,所以那時不願來見你。

    後來葉大哥用自己的功力為我療傷,我才好了。

    隻是,隻是眼下未曾痊愈,偶爾會吐血。

    調理些日子,将來就沒事了……我等不得傷好,就急着來看你。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情形雖大緻不差,結果可完全不同。

     “是這樣啊……”蔣靈骞微歎一聲,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又像是失望,又像是欣喜。

     她究竟看出了多少,相信了麼?沈瑄猜不透,隻見血色的衣袖下那隻纖手似乎在顫抖。

    沈瑄笑道:“對不起,不想弄髒了你的衣裳。

    ” 蔣靈骞回過頭去收拾碗筷,不再說話。

    沈瑄不禁想,她為何不問我是為什麼受傷。

    雖然他自不會将原因說出,可心裡還是一陣惘然。

    他隐隐感到離兒似乎變了。

    那時他們在莫愁湖畔養傷,在黃梅山莊待敵,情形可完全不一樣。

    雖然湯家的陰影時不時掠過,但總能言笑晏晏、情誼歡洽。

    可現在,卻有一層重重的屏障隔在兩人之間,萬裡雲羅,水遠山長。

    他知道那屏障是什麼,但不敢想,也不願想。

     蔣靈骞再掀開竹簾進來時,他問道:“離兒,這是你的屋子麼?” “是也不是。

    我本來随爺爺住在赤城山上。

    十三歲那年有一天,雪衣把我帶到這裡來玩兒,才發現這裡——雪衣是一隻白鹿,和我從小一起長大——這屋子看來已閑置多年,主人不知是什麼人,大約走時十分匆忙,竈下還有燒了一半的柴呢!我喜歡這裡風景清幽,世外桃源一般。

    這間竹屋,又很像,很像一個真正的家,比赤城山上好多了……就時時過來住幾日。

    這一次回山,我還沒敢去見過爺爺,就躲在這裡。

    ” 沈瑄微笑道:“原來那隻白鹿是你的朋友。

    若不是它,我還找不到你呢!”“怎麼?”蔣靈骞睜大了眼睛。

     沈瑄遂将自己來時的奇遇說了,蔣靈骞聽着聽着,白皙的臉上不禁飄過一絲紅暈。

    沈瑄見狀,笑道:“想不到我可比阮郎幸運多了,不曾受饑餒之苦,還得到神鹿相助。

    匆匆趕到,仙子不會怪我來得太晚吧?” 原來有一個傳說,東漢時劉晨、阮肇兩人,由剡溪入天台山采藥,迷了路,正在饑餓之間,發現山溪裡漂下來鮮嫩的蕪菁葉和一杯胡麻飯,料想離人家不遠。

    他們沿溪而上,遇見兩個絕美的仙子。

    仙子看見他們手裡的杯子,就像老朋友似的笑問道:“郎君來何晚耶?”劉阮二人遂與兩個仙子結為了夫婦。

     蔣靈骞長在天台山當然知道這故事。

    登時面紅耳赤,嗔道:“你來不來,有什麼相幹!”一甩簾子就出去了。

     沈瑄自悔唐突失言,隻好跟了出去道歉。

    那竹簾擋着一扇月亮門,通向後院。

    院子裡幾樹碧桃花,豔影幽香在清涼如水的夜色中緩緩浮動,一片片殷紅的花瓣飄落在她雪白的衣襟上。

     蔣靈骞聽見他出來,便問:“你到赤城山,沒遇見我爺爺?”沈瑄道:“沒有,一個人也沒看見。

    ”他忽然想起吳越王妃的事,就對她說了。

     蔣靈骞驚道:“你怎麼進了那間屋子!那間屋子爺爺看得如同性命一樣,每天要進去坐一個時辰,卻從來不讓别人看見,連我也不知裡面是什麼——你真沒被爺爺發現?”沈瑄道:“真沒有。

    ” 蔣靈骞歎道:“大約爺爺正好出門了,算你運氣好。

    ”出了一會兒神,又道,“……唉,如此說來,我的大對頭竟是爺爺的女兒……爺爺對她這樣寵愛……蔣明珠、蔣明珠,爺爺一定視她為掌上明珠啊!” 沈瑄聽得出她喃喃自語裡的失落,遂轉移話題道:“離兒,我給你帶來了解藥。

    上次你在三醉宮吃的隻能解一年的‘金盔銀甲毒’。

    你把這個吃了,毒性就永遠拔除,不再發作了。

    ” 蔣靈骞卻不接那紫色藥丸,隻是盯着沈瑄的眼睛,半日方“咦”了一聲,冷笑道:“我說呢,原來你是為了這個,才來跑一趟。

    這樣的大恩大德,真令人感激不盡!”她話語雖冷,還是掩不住幽怨之意。

    沈瑄不禁有些愕然,她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敏感呢!隻得道:“離兒,我不是為解藥而來,你别多心……”待要表白,無奈這等情形下又不敢講出口。

    見她仍是淡淡的,隻得作罷,心想此事隻好慢慢勸她。

    忽然看見不遠處鳳尾搖曳,疏影婆娑,他心念一動,遂問道:“這裡怎麼會有湘妃竹呢?” 蔣靈骞道:“我也覺得奇怪,浙江境内并沒有湘妃竹,莫非是此間舊主千裡迢迢移植來的?”沈瑄沉吟道:“看起來還是君山上湘靈祠裡生長的名種。

    ”他撫摸着青翠的竹竿,隻見大大小小的黑色斑點,真如美人淚迹一般,遂悠然道,“一剪斑竹枝,離離紅淚吹怨辭,湘靈一去九山空,流雨回雲無盡時。

    ” 蔣靈骞聽他念出,不由得癡了,怔怔地不出一語。

     沈瑄又道:“我猜你那隻箫上,也是刻的這個。

    ”蔣靈骞面色一紅,微微點頭道:“那隻箫,本來就是我折了這裡的湘妃竹做的。

    ”她又呆了一會兒,道:“你聽見水聲了麼?”沈瑄側耳細聽,果然遠遠的有溪流淙淙,聲若嗚咽。

     蔣靈骞道:“山民們說那一段山澗叫做惆怅溪。

    ”停了停又道,“劉晨和阮肇在仙子身邊過了半年,終于因為想家,要離别而去。

    兩位仙子挽留不住,就在溪頭惆怅泣别。

    還有人說,他們回家一看,人間已過了十世。

    後來他倆重入天台山尋訪仙子,但再也找不到原來的地方了,‘春來盡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

    ’” 沈瑄看見她的眼神閃爍迷離,已知其意:“也是啊,既然來了,何必要走呢?”蔣靈骞不由得又望向他,卻正好撞上他的目光,連忙轉過身,又低聲道:“真的不走了?”沈瑄見她眼波流轉,早已醉了,不禁握住一隻纖纖素手,柔聲道:“永遠也不走了。

    ” 露華在地,明月在天。

    低吟的晚風,琮琮的山泉似乎都停止了唱和,仿佛不忍打擾戀人的清夢。

     “你真的……”蔣靈骞輕歎道,“什麼也不管了。

    ”沈瑄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見她含笑的眼神裡,卻似乎有一種難言的悲涼,被他握在掌心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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