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空名 第十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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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叔正和姥爺話别,九叔小聲問:“你這回想起我了麼?”姥爺深沉地看着他,緩緩搖了搖頭。

     九叔近乎崩潰,二老爺插話:“你是小馬。

    ”再一次及時地拯救了他。

     九叔走後,其餘親戚紛紛告辭。

    大舅也說要帶二老爺回去,這時姥爺捉住二老爺的手,低聲說:“得心髒病死的人,指甲也是黑的。

    ”二老爺神色黯然,把姥爺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捋下去,随着大舅走了。

     這次見面,令我對二老爺的健康擔憂,懷疑他又被二舅趕下了飯桌。

    我無心讀書,到超市買了一網兜罐頭、面包,準備第二天趕往郊區。

     母親明察秋毫,見到網兜後,對我嚴厲批評,說考試是我人生重大轉折,一點時間都耽誤不起。

    我準備出言反抗,母親說:“我和你爸去看一趟二老爺,我倆去比你去更有效果。

    ”說得我啞口無言。

     上次在姥爺家的聚會,二舅提起父親被免職的事,令父親一直耿耿于懷。

    為去郊區,父親找單位車隊要車,車隊隊長以前是父親的專職司機,他在電話裡“老領導、老領導”地稱呼父親,令父親大感惬意。

     父親乘坐單位最高級的轎車,以“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的聲勢震懾住二舅。

    父親走入二老爺的堆煤小屋時,是首長視察災區的姿态。

     二舅沒敢跟進屋,蹲在屋外抽煙,怕父親見到屋裡的狀況後官脾氣發作。

     但父親深知“高官不發火”的要訣,出屋後并不言語,隻是冷冷盯着二舅,看得他毛骨悚然。

    母親管二舅要了大盆,給二老爺洗被褥衣服,洗了整整四個小時。

    到晚飯時分,父親大手一揮,帶衆人去飯館吃飯。

     二舅夫婦幾乎沒動筷子,二老爺狼吞虎咽。

    離開郊區時,母親塞給了二老爺兩千塊錢,父親和二舅握手,說:“你看着辦。

    ”他倆氣勢洶洶地回到家,向我說明一天的戰況。

    我知母親一直對二老爺心存看法,感激地說:“媽,你能給他洗衣服,我知道是為了我。

    ”母親長歎一聲:“你想歪了,他畢竟是我二叔。

    ”二舅是個在人前好面子的人,父母的郊區之行,對他應有效果,二老爺應該可以有吃有喝地活到我考試結束的一天。

     三月十五日,是考試前夜。

    客廳中響起電話鈴聲,母親接了電話,吼道:“有什麼跟我說好了!”然後回她和父親的卧室,用分機接聽。

     她這個電話打了四十多分鐘,時而從卧室門中傳出她嚴厲的語調,但聽不清具體的話。

    我有不祥預感,在客廳提起主機電話,立刻聽到母親的聲音:“你什麼都不要說了,還說什麼!”然後“咔嚓”一聲,她挂了電話。

     我見父母屋門微動,手疾眼快地挂上聽筒。

    母親推門而出,不怒自威地說:“咱家的電話線接得不好,如果主機、分機同時拿起,電話聲會大一倍。

    你偷聽我電話幹嗎?好好溫書去!”倉皇回到我房間,彤彤躺在床上看日本漫畫書,譏笑我說:“你都這麼大人了,你媽怎麼還像訓小孩一樣訓你?”母親為二老爺洗被褥後,在我心中是可親可敬的形象,我連忙解釋:“我小時候,她為求學而常年不在家,沒能随着我的成長不斷調整對我的态度。

    不是她的錯,是時代的悲劇。

    ”背了半小時的針灸經典《黃庭甲乙經》後,我帶彤彤去樓下散步,說是“換換腦子”,得到母親的同意。

     迅速走出小區,我給了彤彤二十六塊錢,讓她去買她喜歡的時尚雜志,我則跑到公共電話亭,撥通二老爺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二舅,我問二老爺呢,他說睡了。

    我又問,是不是他剛才給我母親打電話。

    他說是,談的是他們一輩人的舊事。

    我再問,二老爺是不是死了?他發出誇張笑聲,說:“你想哪去了?”挂了電話,我想:十之八九,二老爺逝世了。

    二舅是迫于母親的壓力,不敢告訴我真相。

     彤彤拿着一本時尚雜志歡蹦亂跳地從街對面向我跑來,說:“你還有錢麼?請我吃麻辣燙。

    ”我點了豬血、豆皮、海帶、羊心和四瓶啤酒,共花去七十五塊。

    彤彤驚訝地說:“加上雜志的二十六塊,你一下就花了一百多塊。

    跟你這麼久,第一次見你出手這麼闊綽。

    ”我:“快點吃。

    吃完了回家。

    我想要你。

    ”此夜,我要了她四次。

     她說我點中她的死穴,這輩子隻想要我,不想再要别人了。

    我則被她洗腦,苦背的中醫知識忘得一幹二淨。

     次日筆試,我盲目答完。

    再次日口試,我結結巴巴,教過母親的教授為我辯白:“他的表現,正說明中醫存活的艱難。

    ”……但對其他考官缺乏說服力,我未能通過。

     口試結束後,我趕往郊區。

    心存僥幸,希望二舅句句屬實,他給我母親打電話,是談他們一輩人的私事。

     推開二老爺屋門,我以為走錯地方。

    屋中煥然一新,蜂窩煤和舊箱子不見了,四壁貼了淺藍色花紋的牆紙,地面貼了白色瓷磚,擺着一張單人鋼絲床和中學生用的小寫字台,寫字台上放一盞給予人溫暖感的米黃色台燈。

     屋内空氣新鮮,沒有一絲二老爺存在的氣味。

     聽到門響,二舅從他的房中走出,眼角糜爛血紅,不知哭了多久。

     他告訴我,二老爺在三月九日逝世,三月十五日他給我家打電話,是想通知我參加火化儀式。

     他責怪地說:“你媽不讓你接電話,怕影響你考試。

    我也知道考試重要,但我得把話傳給你,要不你以後會埋怨我。

    ”我:“我給你打電話時,你為什麼不說清楚?”二舅苦笑一聲:“你不是猜到了麼,還要我怎麼說,還要我說什麼?”确實,不能怪他,是我在心裡回避了二老爺逝世的消息。

     二舅拍拍我的肩膀,說:“我還以為你跟我爸有多好呢,到頭來,還不是為了自己一點事,老頭葬禮就可以不來。

    ”我肩膀一聳,抖掉他的手,指着二老爺屋裡的新家具,說:“這怎麼回事?人死了,你就把屋子收拾得這麼漂亮!”二舅眼角泛起淚花,說:“不是我住!你舅媽跟前夫還有個兒子,要到北京來。

    我要不能給這小子安置好,女人就跑了。

    唉,他要來,我爸剛好逝世,附近鄰居都說,這是天意,我爸給我解了圍。

    ”他說着說着,掩面大哭。

    我拍他的手,表示安慰,沒想到一碰到他,他觸電般猛退一步。

    他長長吸氣,止住哭聲,說:“人都是自私的,咱倆彼此彼此,誰也别說誰了。

    你要有心,我帶你給老頭燒點紙錢。

    ”十八到郊區火葬場,要倒兩次公共汽車。

    二舅說沒心情倒車,走到大街,擡手打了輛出租車。

    司機問去哪,二舅回答了,司機感慨:“上禮拜有個老頭掉大溝裡了,就是你家的吧?節哀。

    ”我臉皮一燙,仿佛濺上一個火星兒——我知道,那是二舅掃來的目光。

     到火葬場後,二舅花二十塊錢給我買了一個花圈,又花十六塊錢,用電腦打上寫有我名字的挽聯,最後給自己買了兩大串紙錢。

     他燒紙錢時要我走開,說想跟二老爺單獨說會話。

    我遠遠看着,見他把紙錢點燃,用根鐵條撥弄着,嘴裡念念有詞,一會兒便淚流滿面。

     此地一個墳坑要八千元。

    二老爺沒有安葬,骨灰放在殡儀館中,一年交三百元。

    二舅買了兩個巴掌大的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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