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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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表示忠誠,發言時聲嘶力竭,簡直成了嚎叫。

    這對我毫無影響,對這些東西我的神經已經麻木了。

    我最關心的是希望批鬥趕快結束。

    我無法看表,大概當時手表是沒有戴的。

    我在心裡默默地數着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直數下去,數到了二三千了,耳邊狼嚎之聲仍然不斷。

    可我這雙經過鍛煉的腿實在有點吃不消了,眼裡也冒出了金星,腦袋裡昏昏沉沉,數也數不下去了。

    斜眼一看,彭珮雲面前的地上已經被頭上流下來的汗水滴濕。

    我自己面前怎樣,我反而沒有注意。

    此時隻覺得脖子上的木牌越來越重,挂牌子的鐵絲越來越往肉裡面紮。

    我處于半昏迷的狀态之中。

     又過了不知多久,耳邊隻聽得一聲斷喝:“把他們都押出去!”我知道,儀式結束了。

    但是同上一次大飯廳的批鬥一樣,儀式并沒有完全結束。

    “老鼠拉木鍁,大頭還在後面”。

    我被押出了學三食堂,至少有三個學生或工人在“服事”我。

    雙臂被彎到背上,脖子上不知道有幾隻手在卡住,頭當然擡不起,連身子也站不直。

    就這樣被拖到馬路上。

    兩旁有多少人在“欣賞”,我說不出來,至少比在大飯廳批鬥時還要多。

    隻聽得人聲嘈雜,如夏夜的蚊聲。

    這又是一次遊鬥;但是比上次的速度可要快多了。

    我身上有那麼多累贅,又剛坐過噴氣式。

    要讓我自己走路,我是走不這麼快的。

    于是我身旁的年輕人就拖着我走,不是架着,好像拖一隻死狗。

    我的鞋在水泥馬路和石頭上同地面磨擦。

    鞋的前頭已經磨破,磨透,保護腳趾的襪子當然更不值得一磨,于是腳趾隻好自己出馬。

    這樣一來,其結果如何,概可想見。

    當時是否流了血,自己根本無法知道,連痛的感覺都一點也沒有。

    小石塊又經常打在頭上。

    我好像已經失去知覺,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間,還是在夢中。

    自己被拖到什麼地方,走的哪一條路,根本不知道。

    看樣子好像已經拖到了大飯廳。

    不知道怎樣一來,又被拖了回來。

    幾個人把我往地上一丢。

    我稍一清醒,才知道自己躺在煤廠門外。

     這一次行動真是非同小可。

    比上幾次的批鬥和遊鬥都不一樣。

    我已經完全筋疲力盡,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頭腦發昏,眼睛發花,耳朵裡嗡嗡作響,心裡砰砰直跳。

    在矇眬中感覺到腳指頭流出了血,刺心地痛。

    我完全垮了。

    此時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批鬥的人走了,欣賞者也興盡到什麼地方去吃飯了。

    擡眼看到身旁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張學書,一個是王恩湧。

    宇宙間好像隻剩下我們三個被批鬥者。

    他倆比我年輕,身體也結實。

    是他們倆把我扶了起來,把我扶回了家。

    這種在苦難中相濡以沫的行動,我三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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