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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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住的一位太太早已把我看做“敵人,反革命分子”,不但不正眼看我一眼,而且還鼓動我們家兩位老太太,同我劃清界限。

    我們的老祖直截了當地告訴她說:“我們還靠他吃飯哩!”—我伏案給我們的國家領導人寫信,妄想世間真會出現奇迹。

    但是世間怎會出現奇迹呢?世間流傳的是:“‘文化大革命’七八年一次,一次七八年”。

    我寫這些信,等于瞎子點燈,白費一支蠟。

    我卻一廂情願,癡心妄想,妄想有一天一睜眼,“文化大革命”結束,我這個鬼再轉變成人。

    那夠有多麼好呀!在彌漫宇宙仿佛凝固起來的黑暗中我隐隐約約從“最高樓”(陳寅恪先生有詩曰:“看花愁近最高樓”)上看到流出來的一線光明。

    然而最終證明,這隻是一片海市蜃樓,轉瞬即逝。

    我每天仍然是勞改、批鬥、審訊。

     就是在家裡,不勞改,不批鬥,不審訊,日子也過得不得安生。

    同住一單元的要同我劃清界限的那一位太太,我在上面已經談過幾句了。

    但是麻煩還不止這一些。

    她逼我把存在他們屋中的據說北京隻有一張的紅木七巧桌和大沙發搬出來。

    我真是進退兩難。

    我現在隻剩下堆滿了東西的一大間和一小間房子。

    這些大家夥往哪裡放呢?樓下存書的車庫,抄家之後,一片狼藉,成了垃圾堆,我看都不忍看。

    沙發和七巧桌無論如何也是搬不進去的。

    火上加油,樓下住的一位女教員還貼出小字報,要我把書搬出車庫。

    我此時一個朋友也沒有,誰都視我如瘟神,我向誰求援呢?我敢走出去嗎?我好像是烏江邊上四面楚歌的項羽。

    幸虧我已經研究過比較自殺學,我決不自刎。

    我還要活下去。

    但是活下去又怎樣呢?我真已經走到了山窮水盡了。

     但是來的卻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而是更大的災難。

     我勞改了整整一九六八年的一個春天。

    此時大地重又回春。

    大自然根本不理會什麼“文化大革命”,依舊繁花似錦,姹紫嫣紅,燕園成了一片花海。

    人人都喜歡春天,而我又愛花如命。

    但是,到了此時,我卻變成了一個色盲,紅紅綠綠,在我眼睛裡統統都成了灰色。

     但是,在另一方面,爛漫的春光卻喚醒了“革命家”的“革命”熱情。

    新北大公社的頭子們謹遵“一年之計在于春”的古訓,決定使自己的工作水平再提高一步,着重發明創造,避免固步自封,想出了一套嶄新的花樣。

    對象當然還是這百十口子囚徒。

    他們之中是否有真正想“革命”的,我說不準。

    但是,絕大多數,如果不是全體的話,卻絕對是以虐待别人來取樂的。

    人類的劣根性,過去被掩蓋住,現在完全“解放”了。

    他們可以為所欲為了。

    我在這裡順便着聲明幾句:在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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