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改的初級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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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更不敢還手。

    隻有“夾着尾巴逃跑”一途。

    有一次,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手裡拿着一塊磚頭,命令我:“過來!我拍拍你!”我也隻能快走幾步,逃跑。

    我還不敢跑得太快,否則吓壞了我們“祖國的花朵”,我們的罪孽就更大了。

    我有時候想,如果我真成了瞎子,身上再被“踏上一千隻腳”,那可真是如堕入十九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了。

     不敢走陽關大道怎麼辦呢?那就專揀偏僻的小路走。

    在十年浩劫期間,北大這樣的小路要比現在多得多。

    這樣的小路大都在老舊房屋的背後,陰溝旁邊。

    這裡垃圾成堆,糞便遍地,雜草叢生,臭氣薰天。

    平常是絕對沒有人來的。

    現在卻成了我的天堂。

    這裡氣味雖然有點難聞,但是非常安靜。

    野貓野狗是經常能夠碰到的。

    貓狗的“政治覺悟”很低,完全不懂“階級鬥争”,它們不知道我是“黑幫”,隻知道我是人,對人它們還是怕的。

    到了這個環境裡,平常不敢擡的頭敢擡起來了。

    平常不敢出的氣現在敢出了,也還敢擡頭看蔚藍色的天空,心中異常地快樂。

    對這裡的臭氣,我不但不想掩鼻而過,還想盡量多留一會兒。

    這裡真是我這類人的天堂。

     但是,人生總是禍不單行的,天堂也決非能久留之地。

    有一天,我被押解着去拆席棚,倒在地上的木闆上還有殘留的釘子。

    我一不小心,腳踏到上面,一寸長的釘子直刺腳心,鞋底太薄,阻擋不住釘子。

    我隻覺腳底下一陣劇痛,一拔腳,立即血流如注。

    此時,我們那個牢頭禁子,不但對此毫不關心,而且勃然大怒,說:“你們這些人簡直是沒用的廢物!”所謂“無用的廢物”,指的就是教授。

    這我和他心裡都是明白的。

    我正準備着挨上幾個耳光,他卻出我意料大發慈悲,說了聲:“滾蛋吧!”我就乘機滾了蛋。

    我腳痛得無法走路,但又不能不走。

    我隻能用一隻腳正式走路,另一隻是被拖着走的。

    就這樣一瘸一拐地走回家來。

    我不敢進校醫院,那裡管事的都是公社派,見了我都會怒目而視,我哪裡還敢自投羅網呢?看到我這一副狼狽相,家裡的兩位老太太大吃一驚,也是一籌莫展,隻能采用祖傳的老辦法,用開水把傷口燙上一燙,抹點紅藥水,用紗布包了起來。

    下午還要去勞動。

    否則上邊怪罪下來,不但我吃不消,連那位工人也會受到牽連。

    我現在不期望有什麼人對我講革命的人道主義,對國民黨俘虜是可以講的,對我則不行,我已經被開除了“人籍”,人道主義與我無幹了。

     此時,北大的兩派早已開始了武鬥。

    兩派都創建了自己的兵工廠,都有自己的武鬥隊。

    兵器我在上面已經提到一點。

    掌權的公社派當然會闊氣非凡。

    他們把好好的價值昂貴的鋼管鋸斷,磨尖,形成了長矛,拿在手裡,威風凜凜。

    井岡山物質條件差一點,但也拼湊了一些武器。

    每一派各據幾座樓,相互鬥争。

    每一座樓都像一座堡壘,警衛森嚴。

    我沒有資格親眼看到兩派的武鬥場面。

    我想,武鬥之事性命交關,似乎應該十分嚴肅。

    但是,我被監工頭領到學生宿舍區去清理一場激烈的武鬥留下的戰場。

    附近樓上的玻璃全被打碎,地上堆滿了磚頭石塊,是兩派交戰時所使用的武器。

    我們的任務就是來清除這些垃圾。

    但是,我猛一擡頭,瞥見一座樓的窗子外面挂滿了成串的破鞋。

    我大吃一驚,繼而在心裡莞爾一笑。

    關于破鞋的故事,我上面已經談過。

    老北大都知道破鞋象征着什麼,它象征的就是那一位“老佛爺”。

    我真覺得這些年輕的大孩子頑皮到可愛的程度。

    把這兵戎大事變成一幕小小的喜劇。

    我臉上沒有笑意已經很久很久,笑這個本能我好像已經忘掉了。

    不意今天竟有了想笑的意思。

    這在囚徒生活中是一個輕松的插曲。

     但是,真正的武鬥,隻要有可能,我還是盡量躲開的。

    這種會心的微笑于無意中得之,不足為訓。

    我現在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兩派中哪一派都把我看做敵人。

    我若遇到武鬥而躲不開的話,誰不想拿我來撒氣呢?我既然憑空撿了一條命,我現在想盡力保護它。

    我雖然研究過比較自殺學,但是,我現在既不想自殺,也不想他殺。

    我還想活下去哩。

     勞改初級階段的情況,大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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