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蟄伏逃虎伥 雪夜闖龍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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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将秦鳳姑緊緊擁在懷裡的,但是一聽秦鳳姑那樣說,他張開的手臂,便緩緩垂了下來,現出了極其失望的神色,低下了頭,一聲不出。

     秦鳳姑心中,也十分難過,像鐵雄這樣的人,要是失望了,那就是真正的失望。

    但是秦鳳姑卻也沒有别的辦法,她自己也是抱着必死之心到萬龍岡去的,她明知鐵雄決不會為了危險而皺眉,但是她何必去害他送死? 秦鳳姑硬了硬心腸,道:“鐵大哥,再見了。

    ” 鐵雄垂頭喪氣地站着,一動也不動,秦鳳姑慢慢向前走着,在鐵雄的身邊經過,鐵雄才轉了轉身子,顫聲道:“鳳姑,讓……讓我抱一抱你!” 秦鳳姑陡然一震,向鐵雄望去,在鐵雄的神情上,可以看得出,他這個要求,一定是鼓着了最大的勇氣,才提出來的,秦鳳姑也知道,鐵雄決沒有别的意思在内,隻不過想抱她一抱! 秦鳳姑的心中,又一陣激動,她實在無法拒絕鐵雄這個要求,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緩緩的點了點頭,愣頭愣腦的鐵雄,這時的動作,卻溫柔得出奇,他慢慢張開雙臂,輕輕地将秦鳳姑抱在懷中。

     秦鳳姑低着頭,也垂着眼,她曾經被另一個她所愛的男人,熱烈地擁抱過,比較起來,鐵雄簡直是冷漠得出奇,但是當秦鳳姑靠着鐵雄的時候,她可以感到他劇烈的心跳,她也可以領會到鐵雄對她那股真摯至誠的感情,可以領會到鐵雄對他那種難以言喻的愛護,更可以領會到在鐵雄的心目中,她比他自己還要重要!秦鳳姑一直不動,她隻覺得心頭越來越熱,鼻端一陣發酸,她本來想忍住眼淚的,可是淚水卻像是山泉一樣,湧了出來,轉眼之間,鐵雄胸前的衣服,就已經濕了老大一片。

     鐵雄緩緩地歎了一口氣,慢慢松開了手臂,秦鳳姑一聲不出,向後退了一步,轉過身去,略停了一停,慢慢向前,走了出去。

     當她慢慢向外走開去的時候,她聽到鐵雄抽泣的聲音,秦鳳姑沒有再停,反倒加快了腳步,疾步向外走去,不一會兒,就走出了屋子。

     鐵雄仍然呆呆地站着,他也在哭着,他哭得很傷心,真的很傷心,當他剛才,輕輕抱着秦鳳姑的時候,他已經想哭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會這樣傷心,但是他卻真正的感到傷心。

     秦鳳姑走了,忽然之間,天地之間,變得如此之空虛,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鐵雄站了好久,秦鳳姑叫他回霸縣去,他是記得的,可是他卻連想也不去想,他已經決定了他要去的地方,他一定要去。

     落葉在道上,随着秋風打着轉,一匹駿馬,上面騎着一個身形高大,骨骼粗壯,但是卻相當瘦削的年輕人,那就是大傷初愈的鐵雄。

     鐵雄巳一連趕了近半個月的路,仆仆風塵,使他的神情看來格外憔悴,但是在他的雙眼之中,卻有着一股無比堅決的神色,那種神色,表示他要去的地方,就算是龍潭虎穴,他也要去! 山東的道旁,除了白楊樹,就是棗樹,在夜風中發出飒飒的聲響,道上已經很荒涼,道也很狹窄,兩旁全是起伏的山巒,鐵雄一直向前趕着路,這半個多月來,他每當歇足時,總向人打聽秦鳳姑的行蹤。

     他知道秦鳳姑是到萬龍岡去的,而他也正在走通向萬龍岡的道上。

    照說,像秦鳳姑那樣的人,走在道上,誰見到她,都會留上深刻的印象。

     奇怪的是,他和秦鳳姑的離開,相隔兩個鐘頭,然而秦鳳姑就像消失了一樣,他一路前來,不論怎麼打聽,都沒有人見過秦鳳姑。

     鐵雄向前趕着路,心情十分沉重,前面重重疊疊的山岡,已經是萬龍岡了。

     鐵雄自己也知道,就算他到了萬龍岡,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可能他會見到秦鳳姑,更大的可能是,他見到秦鳳姑那時候,秦鳳姑已經死了。

    但是不論如何,他總是要去,他一定要到萬龍岡去的。

     越向前去,道上越是荒涼,鐵雄所騎的那匹瘦馬,已經很疲乏了,馬蹄聲打在路面上,發出零落的聲音,聽來格外寂寥,他轉了一個彎,兩邊的山岡更陡峭了,突然間,前面有一陣哭聲,隐隐傳了過來,鐵雄待了一待,勒定了馬,哭聲越來越近,不一會兒,車聲辚辚,一輛馬車,自山中轉了出來。

     馬車的兩旁,各有一個壯漢,而哭聲則是從馬車傳出來的。

     趕車的和旁的兩個壯漢,看到了鐵雄,也怔了一怔,趕車的勒定了車,那兩個壯漢的臉上,充滿了悲憤的神色,瞪着鐵雄。

     鐵雄勉強笑了一下,仍然策馬向前走去,走到了近前時,他搭讪着道:“兩位從那裡來?” 他才問了一聲,馬車的車廂門,突然推開,一個哭得雙眼紅腫的婦人,直撲了出來。

     那婦人自車廂中一撲出來,就在地上拾起了一塊大石,一面大叫着,一面向鐵雄直抛了過來,那石塊未曾擊中鐵雄,卻打在鐵雄所騎的瘦馬上,瘦馬立時尖嘶了起來,那兩個壯漢,也立時下了馬,拉住了那婦人破口大罵了起來,山西的土腔,罵得急了,鐵雄也不是十分聽得懂,但是“強盜”、“土匪”、“畜生”、“禽獸”這些字眼,他卻是聽得懂的。

     鐵雄給那婦人,罵得發了半晌愣,才苦笑道:“大嫂,我和你無冤無仇!你這樣罵我作什麼?” 那婦人的聲音都嘶啞了,但仍在頓足罵之不休,一個壯漢冷冷地道:“朋友,你們要錢也就是了,為何要了錢還不放人?反倒将人殺了?” 鐵雄待了待,道:“你在說什麼?” 那婦人又嘶叫了起來,道:“你自己去看!” 她一面說,一面向車廂指去,鐵雄向車廂看去,不禁吓了一跳,車廂中,還挺着一個死人,雙眼瞪得老大,瘦得可怕,臉上有許多傷痕,一道刀痕,看來還是新割出來的,死狀十分可怕。

     雖然那死人死得十分可怕,但是鐵雄還是可以認得出他來,他是那一幫富商中的一個,就是那個最多嘴的年輕客商,曾經和楊總镖頭頂過幾次嘴的那個。

     鐵雄倒抽了一口涼氣,道:“你們從萬龍岡來?” 那婦人掙紮着要向前沖來,看他的神情,像是要将鐵雄的肉咬下一塊來。

     鐵雄心頭,一陣難過,搖着手,道:“你們誤會了,我是北霸镖局的镖頭,我到萬龍岡去,是去殺強盜的,也要救被強盜擄去的人,想不到這位先生,已遭了不幸。

    ” 那婦人聽得鐵雄這樣講,先靜了下來,而那兩個壯漢,瞪大了眼望定了鐵雄,看他們的神情,像是當鐵雄是個瘋子一樣。

     過了半晌,一個大漢才道:“你……一個人到萬龍岡去抓強盜?” 鐵雄苦笑了一下,道:“我……應該還有一個幫手,她是一個看來很纖弱的女人,你們在萬龍岡,可曾見到她?我一路正在找她!” 那兩個壯漢一起歎了一聲,道:“沒有!” 鐵雄搖了搖頭,繼續策馬向前走去,他才走出了丈許,忽然聽得“飕飕飕”三下箭響,接着,便是兩下慘叫聲,鐵雄忙轉過頭去,隻見那兩個壯漢和那婦人,已一起倒在車旁,三支箭,直貫穿了他們的脖子! 鐵雄簡直呆了,剛才還是活生生的三個人,這時卻已經死了,一個人的生與死,所隔竟隻是一線之間! 就在這時,隻聽得有人笑道:“你看我這連環三箭,準頭怎麼樣?” 另一個極其甜膩的女人聲音,也傳了過來道:“不錯,我也要耍一手你瞧瞧!” 那男人的聲音道:“等一等,這人不是要上萬龍岡去殺強盜嗎?看來有點兒門道,過去看看再說!” 一面說着,一男一女,已自樹叢之中,走了出來,男的長身挺立,劍眉朗目,真的如玉樹臨風,女的剛健婀娜,臉如春花,豔麗無比,真是好一對俊俏人物,連鐵雄乍一見這樣的人才,也不禁待了一待,但是那隻不過是極短時間的事,突然之間,他已經認出來了,那男的,就是那天早上,大雨初停,在那土岡子上,一刀子插進了他小腹的那個人!而那個女的,就是他見過好幾次,人人都為之神魂颠倒的玉娘子! 當鐵雄一看到這兩個人時,雙手緊緊地握着拳,簡直不知道如何才好。

    鐵雄認得玉娘子,也已經從秦鳳姑的口中,知道了那男的,不是别人,正是原來名聞江湖的少年英雄李四,也是如今和玉娘子結成了一夥,十惡不赦的惡棍! 鐵雄實在想破口大罵,但是他卻憤怒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瞪着李四和玉娘子兩人。

     李四和玉娘子卻和鐵雄全然不同,兩人笑嘻嘻地,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一面向前走來,一面還在小聲說話,大聲笑着,不一會兒,來到了鐵雄的面前。

     鐵雄的憤怒,實在已到了頂點,以緻他的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響來,但卻一句話也講不出。

    玉娘子鳳眼斜飛,向鐵雄望了一眼,又對李四道:“你沒聽他剛才說什麼?他是北霸镖局的镖頭,好像北霸镖局裡,沒有他這号人物!” 李四望着鐵雄,也笑道:“是啊,不像有這個人!” 鐵雄隻覺得腦際嗡嗡直響,也沒有聽見他們兩人,在講些什麼。

    要是他聽清楚人家在講些什麼的話,他心中或者會奇怪,何以自己認識他們,他們卻不認得自己。

    鐵雄少說也有三個月沒有照鏡子了,他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樣子,在重傷之後,變得多麼厲害,别說玉娘子和李四兩人,對他的印象本來就不深,就算是楊總镖頭在,隻怕一時之間,也認他不出了。

     李四一笑,道:“看他有什麼本事來捉強盜!” 李四這一句話才出口,鐵雄隻覺得一股烈火,陡然升了上來,李四這時,就在他的身前,他也顧不得自己的武功和人家相比,究竟相去有多遠,一聲大喝,一拳便已直擊了出去。

     李四就在他的身前,看來,這重重的一拳,實在非擊中不可的,可是他一拳擊出,眼前一花,李四不見,他一拳已然擊空。

    鐵雄一拳打空,用的力道太重,身子向前,沖了出去,跌出了一步,他還沒有站穩,李四倒又在他身前出現,簡直不知他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伸手在鐵雄的肩頭上一推,笑着道:“你站穩了!” 鐵雄給他一推,果然站穩了身子,他心中怒火中燃,又是一拳,向李四迎面擊出。

    李四一偏頭,鐵雄一拳又已擊空,李四哈哈一笑,按在鐵雄肩頭上的手一用力,鐵雄整個人,立時向後,跌了出去,連跌出了兩三步,坐倒在地上。

    雖然他立時站了起來,可是那一跌,卻也跌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李四哈哈一笑,指着鐵雄,道:“别充英雄,還是快回去吧!” 鐵雄喘着氣,他決沒有回去的念頭,這時,他所想的,隻有一點,那就是拼命。

    他雙眼直視向前,眼中好像有火要噴出來一樣。

     李四也望着他,臉上倒頗有欽佩的神色,道:“人總是活着的好,看來你到也是一條漢子,還是快走吧,别在這裡送死了!” 鐵雄仍是僵僵地站着,一句話也不說,在一旁的玉娘子,突然又笑了起來,道:“有這樣的一個人,叫我們散散心,倒也不錯!” 李四笑了起來,道:“你又有什麼主意了?” 玉娘子道:“看他的樣子,好像并不怕死,我想看看,一個人,要是不怕死,究竟是不是真的,他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怕死?” 李四轉過頭去,望定了玉娘子,玉娘子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鐵雄可能還不明白,但是李四卻是完全明白的,他明白玉娘子并不是要殺這個人,而是要用種種方法,使到這個人怕死求饒! 李四望了玉娘子一眼之後,又向鐵雄望去,他雖然和玉娘子在一起,已經完全不是以前的李四了,但是他至少還懂得尊重一個不怕死的漢子。

     是以他伸出手,攔住了向前走來的玉娘子,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你走吧!” 他一再叫鐵雄走,鐵雄反倒笑了起來,自然,他笑得十分凄涼,十分悲痛,他一面笑着,一面道:“我怕什麼死?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鐵雄這句話一出口,玉娘子首先“咯咯”地笑了起來,一個人自稱已經死過一次了,這倒真是一件十分新鮮的事情,可是李四的反應,卻大不相同,他一聽得這句話,陡然一愣,道:“你——” 他說了一個字,目光炯炯,緊盯着鐵雄,鐵雄也直視着他,一字一頓,道:“你不記得了嗎?就是你一刀,将我刺于馬下,又将我埋進了土中的!”鐵雄這兩句話出口,李四更是面上變色,不由自主,騰地向後退了一步,指着鐵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當日一刀刺進了鐵雄的小腹之中,實在想不到,鐵雄竟然沒有死,而現在還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玉娘子看到李四吃驚,心中也不禁一凜,她自從和李四在一起,從來也未曾見過李四有過這樣驚駭的神色,她并不知道其中的原由,還隻當是對方武功實在高,所以李四才會吃驚,在那樣的情形下,玉娘子隻想到了一點,先下手為強! 玉娘子的行動極快,才一想到這一點,已然出手,隻見她手臂一振,身子滴溜溜轉了三四轉,行動快絕,原來纏在她腰際的一條綢帶,巳然被她抖了開來,綢帶一抖開,她手臂再一振,那條綢帶,就像是一條蛇一樣,“刷”的一聲,貼地竄了開來,鐵雄還在瞪着李四,玉娘子手中的綢帶,已然纏住了鐵雄的腳锞。

     玉娘子一出手就得手,一聲嬌呼,身子一轉,向前便奔,鐵雄雖是老大的一條漢子,可是給玉娘子一扯,身子也立時向後,仰跌了下去。

     他一跌倒,想在地上,抓住一些什麼,可是玉娘子向前飛奔而出,他就被拖倒在地上,拖了出去,連抓住一塊石頭抛向玉娘子的機會也沒有。

     玉娘子向前奔出的架勢極快,奔出了十來步,身子突然躍起,靈巧之極,一下就上了一枝棗樹,在一根橫枝上,略停了一停,立即越過了橫枝,又躍了下來。

     她人一起一落,綢帶穿過了橫枝,被綢帶纏住了足踝的鐵雄,雖然在不斷掙紮,但是立時也被頭下腳上,吊了起來,動彈不得。

     玉娘子一松手,鐵雄人重,綢帶立時向下落去,眼看鐵雄可以落地了,可是也就在那一霎間,玉娘子一柄飛刀,已經電射而出! 那一柄飛刀,“吧”一聲聲響,系在綢帶上,又釘進了樹幹,綢帶一被釘住,鐵雄便不再向下落,頭向下垂着,離地不過兩尺許,玉娘子的出手之快,真是匪夷所思。

     玉娘子飛刀出手,笑嘻嘻地來到了鐵雄的身前,舉腳在鐵雄的臉上,踢了一下,鐵雄被倒吊在半空中的身子,立時蕩了起來。

     李四也走了過來,向玉娘子做了一個手勢,等鐵雄的身子蕩回來時,他一伸手,抓住了鐵雄的腰,道:“你已經被我埋進土裡,是誰救你出來的?” 鐵雄被倒吊着,額上青筋暴綻,臉色漲得比豬肝還紅,樣子極其可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聽到了李四的問話,他陡然罵了起來,厲聲道:“狗男女!”玉娘子雙眉一揚,一腳便踹,這一腳,踹得鐵雄的身子,直蕩了起來,他的身子一面蕩起,鼻血一面向外湧,等于是灑起了一股血雨,等到他的身子又蕩了回來,玉娘子第二腳又待踢出,李四忙道:“等一等,他能被人救出,又能養好了傷,其中必有溪燒,我們不是正在找一個人嘛,我看……”玉娘子雙手插腰,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嗔道:“我不準你提這個人!”李四笑道:“不準提就不提,但是隻要她還在,但我們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總是個麻煩,是不是?” 玉娘子一聲冷笑,道:“這人就知道嗎?” 李四道:“你不記得他是誰了?他就是楊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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