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雪濃情抄 第二幕 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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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幅畫面,水閣外人聲鼎沸,火光透過窗格晃着他的眼睛,那個身無寸縷的女孩站在月光下,皮膚上泛起象牙般的光澤,眼睛裡流露出小動物一樣的畏懼神情,使勁抱緊了肩膀。

     他忽的有些不安,于是微微皺眉來掩飾,兩道長眉間的煞氣忽然就重了起來。

     他身邊坐着一個籠着月白色绡衣的女孩,系了一條青蓮色的織錦長裙,發髻中央豎插着一枚白色的雉羽,本來是女孩們中亮眼的一個。

    可她坐上蘇晉安膝蓋的刹那,就發覺這個男人的視線茫然地凝聚在極遠處,任憑她肌膚摩擦和身上的熏香撩撥,都像個木頭人似的。

    她順着蘇晉安的視線看過去,那個新來的小琴妓在舞姬們中默默地撥弦。

     蘇晉安回想那琴聲,這個冬天開始的時候他在一場初雪裡聽到。

    那時他一身白麻衣衫,孤身一人走在陌生小鎮的街上,要去赴他的死路。

    他迫切希望走進一個熱鬧的地方,體會人身體散發出來的暖氣,再喝上兩杯小酒,熱熱地吃點東西。

    但是那個鎮子裡的所有人都在沉睡,這時候他聽到一個琴聲,仿佛雪中的妖靈舞蹈。

    他循着琴聲走了過去,看見一個女孩坐在屋檐下彈琴。

     男人們酒越喝越多,暖閣裡也越發彌散着一股混合着熏香、體香和酒氣的春情。

    秋臻沒有招任何一個女人入懷,他繞着桌子給屬下們斟酒,他深知這個時候略略割舍一點長官的威嚴會更讨得手下這些暗探的感恩。

    他要這些人知道他隻是為了他們才花這麼大筆錢來請客的,而他自己其實是個沒有什麼欲求的人。

    下屬們不斷地敬酒,他也喝多了,醉眼蒙眬,不小的肚子上直流汗,腰間一圈濕。

     “晉安怎麼不喝啊?”秋臻打量蘇晉安膝蓋上的女人,“姑娘不錯嘛,”他湊近蘇晉安的耳邊,“我做東,随便玩,不要拘束。

    ” 蘇文鑫滿臉通紅過來敬酒,“秋大人别看晉安總是一張冷臉,也是女人們傾心的主兒呐!秋大人别擔心他,但是秋大人怎麼也不找個姑娘陪陪?” 秋臻拍拍肚子,“看我這年紀,這身材,哪還有女人喜歡?你們玩你們玩。

    ”他換了一付神情,壓低聲音,“這桐月居裡的姑娘我也都很熟不是?熟得左手摸右手啊。

    今天要為我自己,我就不來這裡了,你們開心就好。

    ” 老鸨殷勤地湊上來,“秋大人你小看人,我們這裡地方不大,女孩子還能老不換?不換你們這些貴客也不會滿意啊。

    ” 她指指舞姬中彈琴的小琴妓,“那個新來的還是個小姑娘家,沒有過恩客呐!大人收了去吧,落紅是彩頭。

    ” “诶!”秋臻擺擺手,“我們武人,紅色是血,不讨喜的。

    我四五十歲了,别禍害小姑娘家了。

    ” 小琴妓完全不知道這邊的人說着什麼,隻是一心彈着她的琴,是一首名叫《露華濃》的曲子,妖娆妩媚。

     “大人你可對兄弟們不老實了,你不是最喜歡小姑娘麼?”一名什長湊上來說,“上次那個叫瑩瑩的……” 秋臻上上下下打量那個小琴妓,笑笑,“瑩瑩可是個讨人喜歡的姑娘,知道說甜和人的話,這小姑娘看起來不太懂事,有點兇相,新出道吧?” “女人,洞房了就是水做的了,”老鸨覺得秋臻話裡變軟,不遺餘力地鼓動,“到了屋裡脫了衣裳,還不是大人說了算?” 什長拍起巴掌來,“今夜就算大人再成一次親,洞房了洞房了,我們也沾點大人的喜氣!” “應該的應該的,大人不玩,我們當下屬的哪能玩得開心?”旁邊的武官也都鼓噪起來。

     “洞房了洞房了!”蘇文鑫手舞足蹈,推波助瀾。

     蘇晉安默默地坐着,看着那個小琴妓,小琴妓則擡起頭看着秋臻和那些眉飛色舞的武官,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看她,也不知道他們在高興些什麼。

    蘇晉安也不知道周圍的人在高興什麼,也許他的同僚們是覺得這樣更熱鬧些,美酒佳肴女人香,這個晚上已經很不錯了,要是再有一個小女孩賣了第一夜長成了大女人,便像過節那樣叫人歡喜了。

    就像祭祀祖先最後總要一刀插進烏牛白馬的脖子。

     他忽然有些手足無措,這對他來說很罕見。

    于是他伸手抱住了懷裡那個月白色薄绡的姑娘,姑娘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覺得這一直冷冷的客人忽然身上燥熱起來,又微微發抖。

    她得意于自己的容貌和妖娆加上點好酒終于還是讓這客人屈服了,便摟着他的脖子和他耳鬓厮磨。

     秋臻淡淡地笑,隻是搖頭。

     “老闆娘!老闆娘!”一個夥計急匆匆地進來,“可不得了了!挂月閣失火了!已經撲不滅了!外面風正大,吹着火,就怕馬上要燒到大屋!” 老鸨一愣神,一拍腿,急匆匆往外跑,跑了一半又回頭,“呆子,還不讓貴客們先出去避避!讓人滅火啊!滅火啊!” 整個暖閣裡的人一窩蜂往外湧,武官們護着秋臻。

    外面走廊上已經滿是衣衫不整的客人和姑娘們,也都不知道究竟怎麼了,跟着大隊往外走,空氣裡彌漫一股煙味。

    蘇晉安走在後面,那些舞姬和那個小琴妓走在他身邊,小琴妓抱着她的琴,左顧右盼,蘇晉安和她自然而然地貼着走,蘇晉安感覺到自己的胳膊和小琴妓的皮膚隔着一層衣袖和一層薄绡摩擦着。

     “沒事,出去就好了。

    ”下樓的時候蘇晉安說。

     “嗯。

    ”小琴妓點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阿葵。

    ” 蘇晉安不再說話,經過桐月居大門的時候他看見門楣上挂了一串紅燈籠,每盞燈籠下挂一塊木牌,其中有一面寫着“天女葵”。

    那些都是新來的女孩,還沒有破身,老鸨把她們的第一夜拿出來炫耀着售賣,價高者得。

     桐月居外已經烏泱泱圍了大群的人,大屋後面一團耀眼的火光,挂月閣的火已經沒法救了,好在風停了,火沒蔓延到大屋。

     “嘿喲喲,老闆娘這次可是虧大了,失火燒了幾間閣子不說,還免了這麼多人的花酒錢。

    ”有人起哄。

     客人們開始覺得敗了興緻,有點惱火,随即又高興起來。

    不光是因為這一把火免了他們的花酒錢,還因為那些衣着單薄的姑娘們被擠在人群裡,讓他們眼睛都不夠用。

    相好的客人和姑娘互相摟着取暖,相熟的客人們原本不是一同來的,乍的相見,互相打着招呼。

    晉北這裡太寒冷,天冷時候誰都想去人多溫暖的地方呆着,風氣也開放,男人去妓館是常見的事情,沒什麼丢臉的。

    大火燒得壯觀,把閣子化作一團巨大的篝火,照在白皚皚的雪上顯得暖洋洋,場面就有點像過年了。

     “唉!錢是水做的,就是流來又流去,燒了這閣子,各位客人還不幫襯着再修個更好的?”老鸨心痛得厲害,卻不方便哭喪着臉,還是巧笑着招呼。

     “是是是。

    ”客人們也都哄笑着回答。

     秋臻用大氅上的風帽遮着臉,在武官們的簇擁下靠近自己的馬車。

    他身份地位不同一般,今晚和屬下的武官們喝酒又是别有用意,就不想在這種地方招呼相熟的朋友。

     “晉安啊,”秋臻上車之前握着他的手,“你是個有才的人,我這人就是愛才,樂于當你的貴人,你可别叫我失望。

    ” 周圍的同僚都聽見了秋臻這句叮囑,幾個人眼裡流露出妒忌的神色來,蘇文鑫倒是很為他這個朋友高興,拍了拍蘇晉安的背。

     這一次秋臻沒有給蘇晉安回答的機會,一頭鑽進車裡。

    馬車緩緩離去,蘇晉安躬身站在道旁,直到馬車消失在道路盡頭。

     “别愣着啦!”老鸨對着姑娘們揮手,“今晚有恩客的,陪客人愛去哪兒去哪兒,還沒恩客的,也都去暖和的地方呆着,别礙着這裡救火。

    ” 那邊夥計已經找來了幫手,都是些窮漢,把布匹在水裡浸濕了蓋在身上,再往衣襟裡塞幾大塊的雪,深呼吸幾口就往裡沖。

     圍觀的人群分開來散去,原本還想看熱鬧的人也被擠着慢慢離開了桐月居的大門。

    蘇晉安和阿葵夾在人流裡,被推向了一條小路,周圍還有阿葵的姐妹們和蘇晉安的幾個同僚,男人女人嘻嘻哈哈地說話,蘇晉安和阿葵一直貼得很近,卻都沒出聲。

     “你怎麼會來八松?”走出很遠了,蘇晉安忽然問。

     “葉将軍死了,葉家大宅裡的人也都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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