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白發抄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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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個妓女,可是一個男人看到跟自己親密的女人被這麼淩辱,心裡想必很複雜。

     “我沒事,”蘇晉安淡淡地說,“我隻是剛才真的有點……想殺人。

    ” 這麼說的時候他看了陳重一眼,細長的眼睛裡閃過狼一樣兇狠的光,按着刀柄的手微微一動,指節啪啪作響。

     馥舍裡,易小冉和天女葵默默地相對,宋媽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地退了出去,屋裡的燈滅了,隻有月光照在天女葵的臉上。

     許久,她用手背擦了擦淚。

     “小冉,我想洗個澡。

    ”她用帶點懇求的語氣,輕輕地說。

     易小冉點了點頭:“我去給你打水。

    ” 他出門來看的時候,外面的人差不多已經走空了,隻剩蘇鐵惜在那裡站着,媽媽在旁邊搓着手歎氣,大約不知道該說什麼,也沒有進去。

     “葵姐想洗澡。

    ”易小冉說。

     “哦哦,叫他們燒水!快燒水!叫小霜兒小菊兒過來服侍!”媽媽急忙說。

     易小冉沒說什麼,拍拍蘇鐵惜的肩膀,和他一起往燒水房去。

     熱水一桶一桶的拎進馥舍裡,倒進天女葵卧房裡的青石浴盆中,蘇鐵惜和易小冉始終沒說一句話。

    小霜兒小菊兒腳步輕輕地來來去去,趕着為天女葵新換的袍子熏香,兩個小女孩眼睛通紅,也都低着頭不說話,和平時那付張揚讨厭的樣子全然不同。

    天女葵就縮在那個角落裡,咬着嘴唇,一個人發呆。

     易小冉提着水桶,走到門邊,忽然感覺一陣乏力,覺得天女葵就在他背後幽幽地看着他。

    他猛地扔下水桶,狠狠地一拳砸在門框上。

    蘇鐵惜已經先出去了,屋裡隻剩下他和天女葵,靜悄悄的。

     “其實沒什麼了,我隻是心裡有點難過,過幾天就好。

    ”天女葵輕聲說。

     “怎麼可能過幾天就好?你是想安慰我麼?”易小冉轉身大喊,“是我今晚不該拉着小鐵出去喝酒!是我的錯!要是我們都在……” 天女葵似乎有點吃驚,呆呆了看了他一會兒,嘴角一動,居然笑了笑:“我說你還不信麼?其實這樣的事情,對于我們這樣的女人,真不算是大事啊。

    ” “這要不是大事,還有什麼是大事?你是個賣藝不賣身的琴伎,這酥合齋裡最驕傲的女人,你現在被人欺負了,卻跟我們說沒事?”易小冉大聲說,“你就當我們是小孩,覺得我們好哄是麼?” 天女葵愣了一會兒,忽然問:“小冉,你知道我的年紀麼?” 易小冉搖了搖頭。

    他不敢多說話,不敢回頭看天女葵的眼睛,怕是看一看那眼裡的悲傷,他自己就會碎掉。

     “我二十六歲了,算是個很老的女人了。

    ”天女葵幽幽地說,“我十三歲就出道了,那時候我的琴彈得還不好,是賣身的。

    ” 易小冉心裡一震,随之隐隐地痛。

    他雖然沒成年,大概也猜得到,隻是以前總不肯信。

    不信那個又漂亮又驕傲,蠻橫其實如少女的天女葵,其實也跟這裡其他女人一樣。

     “賣藝不賣身?小冉你真傻,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我要還是處子之身,我怎麼敢隔着一層水汽就在你們面前沐浴?”天女葵歎了口氣,“我們這種人,琴再好,歌再好,都不過是一些引男人着火的伎倆,最終還不是用身體伺候人……隻是老鸨為了作态,一般不是極貴的貴客,也沾不起我的身子……” “别說了!這些跟我有什麼關系?我和小鐵就是該保護你的,我們沒做到,你不罵我們我們就該慶幸了。

    ”易小冉說。

     “可你們都走來走去的,沒有人陪我說話,我覺得很孤獨,”天女葵抱着雙腿,把下巴放在膝蓋上,低聲說,“你是保護我的,現在陪我說說話行麼?” 易小冉覺得心裡更痛了,但是他不能拒絕,他轉過身來。

     “其實剛才李原琪撲在我身上,我忽然想起我的第一恩客來,”天女葵咬着嘴唇,說得很慢,像是一邊說一邊在想,“我的第一個晚上賣了十個金铢,不算是很多的……那時候我大概比小霜兒和小菊兒還小一點吧,雖然知道總有那麼一天,可那天真來的時候還真是害怕。

    比我大的女人都安慰我,說隻有一點點痛,忍忍,以後就好了,都會很開心……媽媽說伺候好了給我錢買一隻镯子……我心裡就覺得其實也沒什麼可怕的,每個妓女都有這麼一天嘛,我還能得一枚镯子,也許我的第一個客人還是一個漂亮的公子也說不定……我就這麼胡思亂想……”她無聲的笑笑,“可那天晚上我還是哭得很兇,不是因為别的,而是覺得那晚上過去,我的一生就都不一樣了,有些事再也不能做了,不能回頭……我也想過要像外面的女孩那樣穿着嫁衣出嫁啊……不過我的恩客卻很高興,他要了我之後,坐在我身邊,摸着我的背,不斷的安慰我。

    後來我才知道,他覺得我那麼哭,就真的還是第一夜,所以特别開心。

    ” “其實李原琪也是傻子,”她笑笑,“他想得的東西,很多人已經得了去,他如果多有些耐心,多去跟媽媽說說,也能得着,何苦差點把命都送了。

    我看他那麼急,像頭熊撲在蜂蜜上似的,就覺得他其實特别蠢……特别蠢……” 她扁了扁嘴,忽然像是要哭出來,終究還是抹了抹臉兒,又笑了。

     “我想……殺了他!”易小冉的臉色猙獰。

     “小冉,你能殺了他,可是你改不了的是,葵姐是個賣身的女人。

    ”天女葵看着他,搖搖頭。

     易小冉能感覺到那柄短刀就在他後腰裡,可是那柄刀确實沒用,改變不了什麼,天女葵第一次被人欺負的時候,他易小冉大概還隻是個三四歲的孩子。

     “小冉,你隻是一個孩子,你眼裡看到的我可不是真正的我。

    你不知道我是個多虛榮、下賤又肮髒的女人,晚上卸妝之後我看着鏡子裡的自己,就覺得自己很難看。

    ”天女葵說,“你知道我曾經陷害過一個女人麼?她是我老師,我叫她姐姐,她教我一切一切勾引男人的辦法,可她也打我,讓我伺候她讨厭的那些男人,一個個又兇又蠢,把所有錢都拿走,自己穿着绫羅的内衣,卻讓我冬天穿着單衣幫她打洗澡水。

    我漸漸地長大,越來越漂亮,有些原來喜歡她的男人開始有意無意地跟我搭話,她就越發地惱怒,越來越狠地打我。

    我心想她老了,該死了,這些男人其實願意花錢在我身上了,我們一對姐妹裡,其實我才是最漂亮的女人……那是我的第一個敵人,我那麼想她死,因為她死了我就是花魁。

    ” “她死了麼?”易小冉聲音顫抖。

     “我發現她跟一個男人的私情,他們想私奔,那個男人是個廚子。

    我告訴了媽媽,他們在出逃的那個晚上被抓了回來。

    那時候我們還在晉北,一個冬夜,事情鬧得很大,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那個男人也是妓院裡的,原本欠了一屁股債,被債主發來做工還錢,如果這事被抖出去,債主沒準要了他的命。

    他狗一樣求媽媽,說再也不跟姑娘們有私情了,以後隻一心做廚房的事情。

    使勁地在磕頭,把頭都磕破了。

    媽媽好心,答應了。

    罰姐姐跪在雪裡反省,其實也就是凍凍她,懲戒一下。

    媽媽還能從她身上賺錢,不會跟她太為難。

    ”天女葵輕聲說,“但是天明的時候我們發現她死了,被凍死了,她原本不會被凍死的,可她把身上的所有衣服都脫了下來,站在雪地裡凍死了。

    ” “不是你的錯。

    ”易小冉說。

     “反正後來我就是那裡的花魁了。

    不知怎麼的,我越來越讨厭那個當廚子的男人,每次我想起以前他來找姐姐,姐姐不在,他就伸手到我身上摸索,我就覺得全身都難過。

    我是花魁了,誰都怕我,我總找那個廚子的麻煩,害他做錯了很多事。

    他沒賺到錢還債,被債主打碎了兩隻手的骨頭,做不了廚子了,就走了。

    ”天女葵說,“你看我是不是很壞?簡簡單單的,把兩個人都害了。

    ” “不是你的錯。

    ”易小冉又一次說。

     “什麼我的錯不是我的錯,我們隻不過聊聊天嘛,”天女葵歪着頭,把臉擱在自己的膝蓋上,看着易小冉的眼睛,“你還小啊,總是把自己愛什麼人看得很重要。

    可你長大了就會明白那根本不算什麼,當你愛過不隻一個人的時候,你回頭看我,就會為自己小時候愛上一個下賤的老女人覺得羞愧。

    ” 這話說得極輕,在易小冉心裡卻不啻一聲驚雷。

    他要拼命隐藏的欲望和情感,那些被他自己深深埋在心裡的東西,把這個女人一句話就翻了出來。

    這些天他總夢見天女葵,夢見她站在一樹桂花下吹笛,夢見她和自己并肩走在水邊,夢見她赤裸的身體在水汽裡若隐若現。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愛天女葵,但他知道自己不該愛天女葵。

     他的心裡極亂。

     “哦,你看我都說些什麼呢,”天女葵疲倦地搖搖頭,“我們這種女人,就是覺得男人都會愛自己,男人要對自己好,一定是看中了自己,隻是給他點顔色勾勾手指,他就會過來。

    ” 易小冉低着頭,不敢看她。

     “我以前很愛一個男人,每天都等着見他一面,不分晝夜的想念……我那時候真是喜歡他的眼睛啊,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眼睛那麼亮,那麼深,怎麼都看不透,又是可怕,又是可憐,讓人想把他抱在懷裡,輕輕摸摸他的頭。

    ”天女葵說,“可是當他說要跟我結婚的時候,我卻把他推開了。

    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要去做大事的人,他想要出人頭地,總有一天他會變成舉足輕重的人,那樣的人怎麼會有一個當娼妓的妻子呢?我很怕很怕,卻忍不住夜深人靜的時候踩着雪去找他,在燒着炭盆的屋子裡脫光了和他抱在一起,死死地抱着,整夜都不分開。

    ” 她伸手輕輕撫摸易小冉的面頰,唇邊帶笑,眉上憂愁:“小冉,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像他。

    你是男孩子,有家世,身手好,又勇敢……你也應該是建功立業的人啊,應該有更好的生活……姐姐相信你會有那一天的,那時候姐姐要是還能看見,會為你驕傲。

    ” 她站起身來,緩緩走向屋裡,那件繡着桃花和雲海的長袍從她的肩上滑下,她赤身裸體步入灑滿花瓣的浴室,扶着石魚躺下,默默地看着屋頂,眼角無聲地流下淚來。

     易小冉和小霜兒小菊兒擦肩而過,門在他背後合上。

    他大步狂奔起來,穿過走廊,穿過花園,越過步道,跳進了水塘。

     他從淺水處站了起來,渾身濕透,仰頭默默地看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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