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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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老病死,人所難免。

     一個人最舒服的死法是什麼? 不用在臨死前經曆病痛折磨,老到自然而死的死法,顯然是很多人臨終前希望得到的,這種死法就叫做無疾而終。

     帳中衆人聽到倉官這種死法的時候,臉上都露出極為怪異的表情。

     倉官怎麼會無疾而終?這絕不可能! 可雲翳雖是護衛,但在宇文護帳下查驗屍體,所言比仵作還要精準,寇祭司更是苗疆大苗王手下第一祭司,對一個人生死的判斷是絕不容置疑的。

     帳中靜中帶着冷。

     宇文護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瘋狂之意:“無疾而終?無疾而終?胡說八道!” 他一聲大喝,卻掩不住神色的惶惑,突然望向孫思邈道:“孫思邈,你是神醫,可看出這人是如何死的?” 孫思邈緩緩向屍體望去,臉上突然有分古怪。

     他是天下無雙的妙手,醫術通神,是否發現了更多的問題? 斛律琴心離那屍體較近,也随孫思邈望過去,突然又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

     一個人如果在笑,無論如何總不算難看,但一個屍體在笑,多少就有詭異的味道。

    任何人見到屍體,本能的反應都是抗拒,不願意多看。

     斛律琴心也不願多看,當時她是一眼看過就算,可她再仔細看去時,就發現那屍體的一張臉有着說不出的怪異。

     不隻是因為微笑,還是因為這臉上缺點什麼! 她一念及此,立即仔細觀察,馬上發現那張臉缺了什麼。

     那張臉缺的是眉毛! 那倉官竟然是沒有眉毛的! 這倉官是天生沒有眉毛嗎?還是被人剃了去? 孫思邈神色古怪,是不是也因為發現這點? 帳中隻有宇文護粗重的喘息聲…… 斛律琴心更是奇怪,不解這倉官就算死得古怪,為何宇文護會如此緊張? 許久,宇文護喝道:“你看出死因是什麼?” 孫思邈搖搖頭,臉上迷霧又起,他每次這種表情的時候,就是想藏住什麼。

     宇文護雙眸泛紅,卻不知孫思邈的這個習慣,他握着酒杯的手上青筋暴起,突然長籲一口氣道:“你看不出來,我卻知道!” 斛律琴心一驚,實在不知道連孫思邈、寇祭司和雲翳這三個人都看不出倉官的死因,宇文護如何會知道? 宇文護盯着孫思邈道:“你難道沒有發現這死者沒有眉毛?” “沒有眉毛?”孫思邈眼角似乎跳了下。

     “柳如眉臨死時,也沒有眉毛的,她的眉本是畫上去的。

    ”宇文護又道,眼角也在不停地跳。

     本是飛彩流金的皮帳中,突然有些鬼氣森森。

     柳如眉的眉也是畫上去的?這和倉官的死有何關系? 斛律琴心琢磨着宇文護所言,一顆心突然怦怦大跳起來,隻是她的聯想太過匪夷所思,自己都難以相信。

     孫思邈神色怅然,點頭道:“不錯,柳如眉的眉毛是畫上去的。

    ”他曾親手為柳如眉畫過眉,如何會不知道這點? 柳如眉本有如新月般的彎眉,但自入宇文家,就沒了眉毛。

     這是個秘密,是柳如眉藏在心中的秘密,那是她自己除去的。

     一個女子,沒了纖秀的彎眉,容顔多少會有些古怪,柳如眉是個聰明的女子,少了一雙彎眉,但添了許多甯靜。

     孫思邈不在乎,可後來柳如眉卻在乎——因為她遇見了孫思邈,她曾讓孫思邈為其描眉。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

    一個癡情的女子,在心愛的男子面前,總是特别注意自己的容顔。

     隻是昔日往矣,楊柳依依;今日歸來,香魂已逝。

     “你可知道我最近一直睡不安穩?”宇文護咬牙切齒道。

     孫思邈道:“我看得出來。

    ”他武功高,醫術更高,早看出這十三年,宇文護隻有更加地狂躁,他的日子遠比孫思邈十三年的昆侖寂寞更加難熬。

     “最近我身邊也死了不少人。

    ”宇文護喃喃道。

     孫思邈略有詫異的樣子,可詫異中還帶分沉吟,他似乎向斛律琴心的方向望了眼。

     宇文護并沒有注意,他自從見到孫思邈服毒後竟沒死,一直就有些恍惚。

     “他們死得都和倉官一樣。

    ”宇文護又道,“到現在為止,已死了七人,一個月死一個。

    ” “查不出死因,沒有人能夠查出他們的死因,所有的人都是無疾而終,沒有了眉毛。

    ”宇文護喃喃低語。

     死七個人對宇文護而言,實在不算多。

     可如果七個人都是一般的死因,每個月出現一次,彙聚在一起,就顯得異常詭異。

     他擁有天下無雙的霸權,皇帝都被他殺了三四個,他本是世上最強悍的人。

     可他這一刻,骨子裡面全是畏懼,因為他面對的是完全無法控制的力量。

     “這兩個月,本來沒有人這麼死去的,可如今又出現了一個。

    ”宇文護雙目紅赤,霍然望向孫思邈道,“你可知道,柳如眉當初是怎麼死的?” 孫思邈隻感覺心口一痛。

     壓抑十三年的往事,瞬間都回到了腦海之中。

     可他竟還能平靜道:“她是怎麼死的?”他不知道,他一直沒有去想柳如眉怎麼死的,想有何用? 人死了就是死了。

     或許痛,或許傷,或許日夜斷腸,但死了就死了,再不能活轉。

    他縱有天下無雙的妙手,但死去的人,他終究無法再醫得活。

     一場思念一場傷,傷到盡頭不敢想。

     “她是用剪刀自盡的,可她是笑着死的!笑容和這些人一模一樣!”宇文護的聲音滿是凄厲之意。

     斛律琴心一顆心都顫了起來,宇文護這時候突然提及這些,其中難道有什麼關系? 孫思邈臉上迷霧盡去,滄桑如那秦漢關月、紅塵煙落…… 他眼簾已濕潤,垂下頭來,喃喃道:“薤上露……何易晞……”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複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他未流淚,隻是這些年在心中流的淚,已成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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