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救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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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下,得偷生且偷生,若非逼不得已,怎會拼死抗争? 這本來就是人的本性,也是人的悲哀所在。

     蕭思歸雖明白這點,還是話語哽咽,忍不住道:“可将軍就任由孫思邈去送死?” 寒風吹着那殘葉,淳于量又是劇烈地咳,用絲巾艱難地捂住了嘴,不等放下時,絲巾已染盡了血色。

     他沒有說什麼,也不必再說,因為他早就知道,這世上本來就有許多無可奈何之事,不由一個人的意志而改變! 城門開了又關,隔斷了大車和城池的距離。

     孫思邈孤零零地坐在籠中,望向前方,臉上滄桑之意更濃。

     前方有千軍萬馬,前方有刀山陷阱,前方有他的宿敵,前方可能就是他生命的盡頭。

     可他隻是道:“你們把我推過護城河後,就回去吧。

    ” 他是向推車的人說的。

     推車的有五名陳國兵士,聞言互望一眼,為首一人瘦削的臉頰,似弱不禁風,卻昂起頭道:“将軍有令,無論如何,總要送你到周營的。

    ” 他是淳于量身邊的親兵,看起來膽氣竟然也壯,居然敢陪孫思邈前往周營。

     剩餘四人并無言語,衣袂在獵獵寒風中抖動個不停。

     裴矩笑道:“孫思邈,我知道你執意要去周營,也是想救江陵城的百姓!” 孫思邈淡淡道:“哦,你又知道?”他目光掠過那幾個推車的兵士,輕蹙下眉頭。

     那瘦削的兵衛卻已一擺手,吊橋放下,大車咯吱吱地過了護城河,那五名陳兵并未停住腳步,推車向周營行去。

     裴矩看了那推車的兵士一眼,轉瞬笑道:“我當然知道,我若不知道,怎麼會把消息傳出來呢?” 孫思邈眼中突現悲哀之意,可并不言語。

     “你是在救人,你孤身前往周營是為了江陵百姓,可好笑的是,他們不知,他們隻想你送死。

    你在救他們,他們卻隻想要了你的命,你說這件事好笑不好笑?” 裴矩笑得極為開心,可目光中卻似藏着根毒針,一直想要刺入孫思邈心中。

     他一直在打擊孫思邈,他真不知道孫思邈的信心是從何而來,可他從不放棄打擊孫思邈的信心。

     孫思邈突然道:“我可以告訴你一個道理。

    ” 裴矩雙眉一挑,不怒反笑道:“孫先生請說。

    ”他态度謙恭,但内心倨傲,從不認為有什麼道理是需要别人來告訴他的。

     “你有期望,必定也會有失望的。

    ”孫思邈淡淡道。

     “你說什麼?”裴矩微愣,一時間感覺這平淡的一句話意義極多。

     “我隻說了一個道理而已。

    ”孫思邈并未回答。

     裴矩又怔,隻感覺孫思邈言語平和,對他來說,卻是鋒利非常,大笑道:“如此玄虛,就是先生的大道?” 見孫思邈微微一笑,并不置辯。

    裴矩自感落入下風,卻不甘下風,冷笑道:“眼下先生身在囹圄,前往周營形同赴死,準備這大道理,難道可以逃生?” “朝聞道,夕死可矣。

    ”孫思邈微微一笑,“既得道,何懼生死?閣下也為高人,為何在此如此執迷?” 裴矩又滞,冷哼一聲,前方周營已見。

     隻見旌旗招展,号角長鳴,這一夜的工夫,周軍竟用鹿角、大木和樹栅在江陵城北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木城。

     木城中,有萬馬千軍,殺意凜然。

    木城正中,有無數牛皮大帳,一眼望去,幾難盡頭。

     大車到了周營前,居然毫無阻塞地進了軍營,在裴矩的指點下,直向最中最大的那個如同宮殿般的牛皮大帳。

     一路無阻,可衆人均知道,若沒有裴矩在旁,隻怕他們還未到營前,早就被射成了刺猬,亂刀分屍。

     大車在中軍大帳前終于止步,那牛皮大帳前一排兵士,個個如開山力士,手持巨斧,見大車前來,一聲斷喝,有鼓聲雷動。

     巨斧交錯搭接,形成一條驚險肅殺的道路。

     推車的陳兵兩股都顫,還能在為首那兵士的帶領下,将大車推入了軍帳。

     大帳極為雄偉,一入帳中,就見流彩飛金,燦爛輝煌。

    有雄壯兵士扼守帳邊,有兩排金甲力士立于兩旁,還有不少護衛守在帳中盡頭的高台之前。

     帳中肅殺肅穆,人數不少,可無論誰一進帳,都會首先注意到一個人。

     那人高居在高台的胡床之上。

     他就那麼半躺半坐地卧着,看似沒什麼特别之處,可無論是誰,都很難再去望他第二眼。

     因為無論誰第一眼望去,就感覺渾身如墜冰窖,有着說不出的冷。

     或許不是冷,而是殺意,也是殺氣——那是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後,才會産生的一種殺氣。

    那人臉上蓬松的胡子,胡子竟是血紅色,像是被他殺的人鮮血所染。

     可他殺的人,實在比他胡須的數量還要多。

    當年破江陵城池,他就一口氣殺了數萬人之多。

     平常人若被他看上一眼,魂魄都散。

     他正在望着孫思邈。

     孫思邈也在望着他,隻一眼,并未移開。

     那人突然大笑,笑如洪鐘,一揮手,腳下的一個蜷縮如貓的妖豔女子就被摔在台下。

     那女人本來是妖豔風華,摔到高台下,轉瞬變得鼻青臉腫,可那女子哼都不敢哼上一聲,因為她知道摔她的人很冷,沒有感情,視身邊的女人,還不如衣物! 她摔得雖重,但畢竟還能活命,若是流露出些許不滿之意,隻怕轉瞬就會沒命。

     她有些好奇地望着籠中的孫思邈,實在想不出這人為何還能如此平靜。

     高台上那人默默地望着孫思邈,終于開口道:“你來了。

    ”他說得很冷靜,可冷靜的話語中,不知蘊藏着多少山崩地裂。

     孫思邈平靜道:“我來了。

    ”他說得很平靜,可那平靜的幾個字中,卻不知包含多少唏噓滄桑。

     “你說我當年最好殺了你,不然……你一定會回來。

    ”那人的雙眸中突然現出咄咄殺機。

     籠中的孫思邈,有着難盡的孤寂之意,他笑了下,輕聲道:“不錯,我一定會回來。

    ”頓了下,補充了一句。

     “十三年了,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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