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奪轅 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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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那人一身褐裘,穿着極為簡肅,氣度卻有如淵淳嶽峙,像漢人古書裡飄出來的那些嵯峨者的影子。

    他目光炯炯,毫無顧忌地把目光投射在自己臉上,苻堅曾聽說過漢人有“藏書名山”的傳統,而站在對面的這個人,身影就像一座藏了好多書簡的“名山”,攜着血與火的智慧,帶着一個民族特有的“翻絕韋編、胸懷十萬”式的威壓,迫向自己。

     苻堅從小長到這麼大,這種壓迫感,也隻在兩個人身上感受過——一個是眼前這人,一個就是他的堂兄、當今的皇上苻生。

     苻生确實嗜酒好殺,可在那嗜酒好殺中,似乎隐藏着他們氐人血統中某種隐秘的圖騰。

    他于大醉中站起來時,常有一種獨眼天人式的威迫感,讓苻堅感受到那種來自他們民族的、一種酷烈倔強的壓迫力。

    可眼前這人不同,這人胸前的衣襟大敞着,全不顧冬日的寒凜,似乎裡面藏書滿匮,陳兵十萬。

     可感覺到這種壓迫,苻堅反覺精神一爽。

     那人開口道:“東海王?” 苻堅點頭。

     “何所為而來?” “欲有所為而來,為不知該如何為而來。

    ” 苻堅說時,忽想起漢字中那個“為”字的形狀,陡然間明白了那字形為何會如此屈曲如受重力,也明白了眼前這人為何氣勢如此飽滿——他臉上、身上,分明滿是欲有所為、引而未發之态。

     那人盯了自己片刻,忽一肅手:“請!” 苻堅随着他的手勢走進那間耳房。

     這房屋不過是一間四壁落白的鬥室,可在那人的氣度下,苻堅竟有一種緩步走向太極殿的感覺,仿佛這間房内陳列着九鼎,案上擺放着金匮,而推開窗,就可以縱覽天下,可以從雲端往下望,看那一片山河、闊野平疇間,一頭九色的鹿跑過,而無數豪傑正陳戈列陣,引弓握戟,在追逐着那鹿。

     其實王猛的案上,隻放了幾枚算籌。

     除了算籌外,就是一張輿圖。

     苻堅看向那張輿圖,隻見關東界面,以及淮水一帶,都粗粗地用朱筆畫出線來。

    圖上偶見“秦、燕、晉、代……”幾個墨字。

     苻堅望向王猛:“先生就是在這裡坐觀天下?” 王猛不答,反問道:“東海王卻是何時頭一次望到這天下的?” 苻堅愣了愣,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啊——自己是在何時窺到這“天下”二字的? 卻見王猛走上前來,随手抓起案上的輿圖,縱橫一撕,竟把它撕成了幾大塊碎片。

    隻聽他冷冷道:“我又何須在這圖上見到天下,我的窗外,豈不就是整個天下?” 說着他望向窗外。

     窗子外邊,那個老婢依舊在那兒一絲不苟地一帚一帚地掃着。

     王猛望着她,沉聲道:“我若說她就是天下,你信嗎?” 苻堅詫異已極,一時不解。

     卻聽王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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