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伉俪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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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鸠兒本接了杯子,見皇上那隻獨眼一直盯在自己臉上,一時被盯得心裡發虛,漸漸連膝蓋都打戰,終于熬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苻生愣了愣,嘴張了一下,卻沒說話。

     小鸠兒的眼隻敢盯在地上,不停碰首,輕聲道:“皇上饒命!” 她聲音很小,細弱得像一根線,像苻生小時看到過的母親強氏用五彩絲編成的繩——那繩是拴在他弟弟苻柳的腕上,或是哥哥苻苌的腕上,苻生從未有過這種彩線繞腕的幸運。

     可小鸠兒那低低的聲音像一根弱弱的線,在就着陽光飛舞的飛灰裡怯怯地爬出來。

     苻生一時有些迷茫:“饒什麼……” “那晚,奴婢本來要禀告皇上,隻是皇上醉了,可能沒聽見。

    可奴婢确實是哀告過皇上……那晚……奴婢不争氣,正好趕上……月事,不小心玷污了皇上,請皇上千萬别為這事惱怒奴婢。

    奴婢情願調入溷廁行受罰,以此為自己贖罪。

    ” 苻生慢慢想起來了,那晚,他跟小安樂喝酒,然後,小盒子送上那朵冰花來,再然後,小安樂不顧夜深,打馬出城去了……想來就是去見那個什麼奢奢……小盒子口中“這一個‘美’字哪說得盡她”的那個奢奢…… ……而自己,搖搖晃晃地回到後宮,搖搖晃晃地扯住一個女子,想多少有人可以跟自己一齊搖晃下,卻碰到了一大攤的血…… 想起這些,他的心中竟奇怪地沒有惱怒。

     他隐隐約約想起那一夜是在下雪,他從宣室殿走回菖蒲宮,還繞了道,看到了那些沒修好的宮城是個什麼樣子。

     整個世界如此荒涼……他低頭看着眼前的宮女,她的臉低垂着,朝着地,隻看得到一個頭頂,那頭頂上的短發從辮子中掙紮出來,有點兒蓬蓬的…… 他像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女孩兒,沒梳洗淨的,好像也就多少帶着點私密的。

    他有些不解,為何碰到這小丫頭時,總是在彼此最倉皇的時刻? 想及那種倉皇的感覺……他有一點啞然失笑。

     原來被這感覺籠罩的竟不止有自己……他是從來很少體會到這種失笑的味道,而這失笑無語中,像浸潤着一點兒什麼……算是什麼呢……人生中那不多的一點安慰吧?這安慰讓他難得地現出點兒耐心來。

     他竟沒發怒,反倒盡量和聲道:“起來吧。

    ” 小鸠兒驚訝于皇上的語氣。

     這種語氣也是她從未聽過的,但她在皇上的口氣中聽到了從沒有過的一點安全感;她輕輕擡起頭,在這一點嶄新的安全感中望向皇上。

    卻見皇上赤着上身坐在那兒,肌肉虬結的軀幹上帶着好幾道刀瘡,讓她想起洛娥姐姐提過的、在老帥鞭下掙紮的那個孩子。

     這念頭一時讓她不那麼怕了,卻見皇上的那隻獨眼中也全沒平時那股戾色,他還……伸出一隻手來,輕輕兜向自己的下巴。

     她知道自己的眼泡是腫的,頭發是亂的……可奇怪的感覺是,她像已明白皇上不會責備自己那兩隻腫眼泡,那沒梳好的發辮……那一刻,她隻覺得自己一向懵懂的、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像什麼都未曾明白過的心裡忽裂開了一條縫兒,外面的一切像終于可以鑽進她那條心縫裡,讓她明白些什麼了。

     洛娥走向永甯宮時,腦中想起的卻是父親留下的圖。

     ——在南宮通往北宮的這條路上,父親曾想依着漢制,在空中架設起一條複道。

     她聽父親說起過那條複道。

    據說,這複道,長安城中并沒有過,倒是洛陽作為後漢都城,做過如此建制。

     洛娥看着身邊那些雄偉的宮殿,心中忍不住想,若是在空中這麼走着,一路望去,襯着殿腳牆邊那些堆積的積雪,整個宮城隻怕真如神仙樓閣。

     可她接着忍不住苦笑了下:再好的樓閣,畢竟也不是給神仙住的,而是給人。

    她腦中一時走神,竟懸想起自己若是傳說中那西王母的宮女,住在彩雲之巅,行走俱依懸空複道,眼見仙山宮阙,那時的感覺會是如何? 她頗通經史,住在這宮殿裡,有時她會忍不住懸想:這裡曾是漢武帝住過的地方啊!這裡曾經設過甲帳,為了給漢武帝追尋他早已仙逝的愛妃李夫人。

    那李夫人該會有多美?所謂“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甯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這樣的佳人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形貌體态?為什麼自己枉居深宮,所見過的女子縱偶有一兩分姿色,卻個個粗陋愚笨,不過如此呢? 直到将近永甯宮殿前,她才從自己飛逸的思緒裡回過神來。

     想到要面見太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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