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伉俪 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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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監隻能滿心忐忑地跟他出殿,見皇上卻是向自己的寝宮走去。

    外面都是雪,候着的常侍早拿了傘蓋木屐在外面等着,才待靠前就被皇上一腳踹開。

    苻生一個人踉踉跄跄地在雪地裡走着,突然腳下一滑,摔了一跤。

    跟随的還在猶豫着要不要杖着膽子上前扶時,他自己一個人又站起來了。

     他身後本來還一大堆人跟着,被他不耐煩地搖了搖手,就都站住了。

    隻随身服侍的兩個小内監滿懷忐忑地綴在後邊。

     他這是要回菖蒲宮。

     身邊的宮室本是前趙皇帝重修後留下的——前趙國祚也短,當時也沒修好。

    他父親入主長安後,這宮殿又重新開始修,可依舊沒有修好。

    及至苻生即位,他沒耐性修這房子,兼之洛娥的父親洛班去世,将作監沒人,整個宮室的修繕工作就停了下來。

     苻生沒有走平時熟悉的路,而是向西繞去。

     這是塊平時皇上足迹少至的地兒,四周的宮牆殿宇猶未補足,但見白雪堆積的牆邊,部分牆頭還有火燒的痕迹。

    那痕迹記錄着這時代的混亂。

    一路走來,兩邊的玉殿瓊閣竟時不時地有坍毀的。

    苻生一邊看着一邊搖頭,整個世界荒唐得令人想笑:他就是這麼個皇帝,住在才修補不過一半的宮城裡。

     可不知怎麼,他倒像更愛這調調兒,這殘破似乎正堪配他的獨眼——看到這些,讓他反覺得安然。

     某些時候,他怕是期待整個世界都荒涼如此的。

     走了好一刻,他才走進菖蒲宮。

     過了迎門雙阙,就見得到台基上的大殿了。

     整個菖蒲宮被雪壓着,鴉沒雀淨。

    殿前的雪中卻還有一粒人——那是殿前台基上,正有一個小丫頭抱膝坐在那兒等着。

    她手裡打着把傘,坐處墊了個厚皮褥,那傘又笨又重,本是侍奉禦駕用的,遮在她頭上,越顯得她伶仃的小。

     她身邊放着盞琉璃明瓦燈,燈光照到雪上再反映到她的臉上,照得一張小臉金燦燦的。

    這丫頭生得單薄,也說不上多美,可在這麼個深夜裡,有那麼大個黑黝黝的宮室襯着,卻有點說不出的嬌俏。

    哪怕不為别的,隻為她是個人,還是個女人。

     她臉上那小翹鼻子一面迎着光,另一面打了點陰影在另半邊臉上,單突出了一個鼻子尖兒。

    那鼻子尖兒反着光,跟小動物似的,透着冰涼濕濡,讓人想起自己養過的狗兒、養過的馬兒,想起荒林裡樹枝丫上蹲着的松鼠……想起那些試過的、把手接近小動物那涼鼻子時的那一點觸感。

     ——那是小鸠兒。

     眼見到皇上踩雪回來,小鸠兒有些慌張。

     洛娥姐姐剛好不在身邊,下雪時,她就去前殿看雪了,說想看看那裡重檐的頂在這大雪下是什麼樣子。

     小鸠兒蹦起來,一時想該去端熱水,一時又覺得不對,急忙地往台階下迎了過來。

    奔到皇上身邊時,拿手裡的傘急急地就往皇上頭上蓋,可毛手毛腳,不小心碰到了皇上的額頭。

    她心裡更怕,卻看到綴在後面那兩個小内監正無聲地沖自己搖着手。

    她再想反應已來不及,心底都慌得快要哭出來……沒想皇上并沒動怒,沒動腳踹她,也沒推開她的傘。

     于是她隻有就這麼跟着,直跟着皇上走向内殿。

     一進殿門,小鸠兒急急地棄了傘。

     她一手還拿着燈,才要站住,打算回身去打熱水,一隻腕子卻被皇上回手抓着了。

     她吓得心一跳,一顆心差點兒沒從喉嚨口湧出來。

     卻見皇上向禦榻行去。

    她隻有服侍皇上走到禦塌邊。

    才放下燈,側過身,要伸手幫皇上解肩上的鬥篷,卻見皇上一轉身已把自己攔腰兜住。

     皇上鬥篷的貉領上全是雪,就這麼毛茸茸地壓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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