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苻生 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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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軍民進入長安後,身後那一下城門關閉的聲音。

    城門關閉了,所有的欲望都被封入一城。

    從原野到阡陌再到街巷,所有的欲望終于狹路相逢、短兵交接!沒有了身外那巨大的空荒襯着,所有的一颦一笑,一言一怒,哪怕一飲一啄,都會立馬投射到别人身上,在他們身上震蕩反饋,無限擴大。

    苻融終于明白,為何這看起來堅實的城池,竟然承受不住一首童謠。

     他冷冷地望向身後的長安,那是他兒時的一個夢。

     沒錯,最美好的在那裡,最醜惡的也在那裡,他忽然渴望起龍首原——而最浩蕩的在那裡! 他轉過頭來,策馬疾奔,他要在身陷漩渦前,在龍首原上,再回望長安一次! 龍首原上好大雪! 那彌漫的、一大片的、仿佛已覆壓天地的雪原突然就這麼呈現在苻融的面前。

    整個世界都白了、剔透了、玲珑了,也磅礴了、浩蕩了。

    仿佛天地間垂滿素帏,整個世界再無逼仄,而自己的一人一馬小如一粒。

     苻融一時隻覺得心境頓開。

     馬兒也不用催逼,撒着歡兒卷起蹄子,在這一原素白間飛奔起來。

    那些宮室、朝争、構陷、暗鬥……仿佛都被風卷到了身後。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二哥苻堅為何會到這龍首原來。

     二哥一向是他最佩服的人。

    苻融覺得,眼下的苻世一門,雖稱得上人才濟濟,但論起胸懷闊大,真的無過于二哥。

    看着他那雙超長的手臂,苻融總忍不住想,那該是個什麼樣的懷抱…… 忽然胯下的馬打了個寒戰,抖得苻融也一驚! 他掃眼一望,隻見遠遠的,一團灰黃色的東西在自己左後側以與自己的馬兒平行的路徑奔跑着。

    那是狼!肯定還不止一隻——苻融知道狼群捕獵的技巧,它們會迂回兜截,直追得獵物筋疲力盡,最終落入它們的包圍。

     他的手向鞍下一探,抓住了弓,心中一時振奮。

     最近兩年,不知怎麼,野獸突然間就暴起于野。

    更奇的是,它們不襲擊牲畜,卻隻要吃人。

    晝則埋伏于道路,襲擊行人;夜則入戶發屋,殘害村民。

    據鄉老報告,隻京畿一帶,這一年以來為此而死的百姓已超過七百餘人,害得百姓們心頭恐懼,不少人連農活兒都廢棄了,田畝不種,桑蠶不養,聚居于城邑以求自保。

     苻融還記得自己曾和母親苟太夫人說起過此事。

    苟太夫人當時歎了口氣:“其實也不奇怪,這些年戰死的人太多了,最後都成了野獸的食糧。

    這些野獸,它們吃慣了人的屍體,當然就不怕人,并開始專門攻擊人了。

    ” 苻融從母親這句話裡讀出的滄桑比什麼都來得深。

    這閑閑一語像是對這亂世最翔實的批注。

     這世道——真的再不能這樣下去了。

     因為獸災鬧得太兇,這事兒甚至被司空王堕提到朝廷上讨論過。

     皇上一聽到野獸襲人,登時興奮起來。

    他這個身高八尺、力舉千鈞的堂哥,對那些以力搏力,争雄鬥狠的事兒從來比誰都感興趣。

    他的血液裡天生就帶着野性。

    可也因為堂哥一向勇悍,遇到獸群從來隻有更興奮,全然不能了解尋常百姓的恐懼。

     而接下來,見司空王堕建言,侍中梁平老與強汪等人立馬順勢勸聖上修德,以合乾坤,以佑黎民,以德禳災。

    接着滿朝文武七嘴八舌,長篇大論地谏勸起皇上修德的重要……被這麼一番教誨後,皇上立時就煩了。

     從來天災人禍,都是大臣們可以逼着皇帝收斂其威勢,縮減其權限,強迫其謙恭的好機會。

    提醒他要下為黎民負責,上為蒼天負責。

    而皇上當然一身擔不了這麼大的責,于是,大臣們就可以先分其責而後分其權了……可惜皇上從不讀書,不知道這些漢家故事,不知道這是君臣間彼此玩弄了千餘年的小把戲。

     沸沸揚揚的勸說一連鬧了好多天,終于把皇上對于野獸襲人這事兒的興緻全耗光了。

    最後,皇上終于發怒,在太極殿上痛斥群臣,說:“野獸餓了就要吃人,飽了的話就會停止,難不成還會連年為患!老天爺難道不愛護衆生?為什麼會連年降罰?還不是因為你們這些人哓哓不止,所以才降下責罰。

    它是要幫助朕剪除此等罪人!你們少給我不停地怨天尤人了!” 苻融倒能理解皇上的暴怒,甚至能理解皇上對那些野獸的體諒感——如今的皇上,就像被閑入深宮的一頭猛獸。

    他于戰陣中長大,像一個獸王般要求着麾下群獸對自己絕對服從。

    可那隻适合亂世,他不知道治世中人群集結的道理不是這樣的:百姓群臣們讓渡給你統轄之權,是要你以安全庇護來與之交換的。

    可皇上根本不懂得所謂“安穩”對于普通人來說那強烈的需要——他這個堂兄,如果生在塞外,如他的遠祖一樣,如匈奴那些左右賢王一樣,提轄一旅,遊牧流浪,與天地風雪群獸争食,或許會成為一個英雄吧? 隻是,他實在不适合做一個皇帝。

     苻融心裡想着這些,身體卻已本能地進入了戒備狀态。

     他的身子俯得更低了些,一手執缰,一手執弓後掠,眼睛不停地向前後左右掃視着——果然不止一隻狼,左邊的樹林間還藏着幾隻,右邊雪溝裡隻怕也有。

    他如果隻去避讓身後追逐的,隻怕必将落入陷阱。

     他絕不能陷入群狼的圍攻——單身獵狼,打的就是時間差,自己的左路右路與正後方,漸漸都現出狼的身影。

    他算計好路徑,控制住馬的快慢,抄個近路,先容許一狼近前……百步、九十步、五十步…… 一到五十步内,他身子一擰,松了馬缰,左手彎弓,右手叼翎,回身一射! 那箭擦破空氣的聲音先已點燃了他的血液。

     隻見一狼應聲而倒。

    可趁他這一慢,右路的狼已靠近前來。

     苻融雙腿一夾,馬兒急向前一竄。

    狼數不多,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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