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 第十五節

關燈
幹淨的唯一的卧鋪車廂。

    梁思申好奇問楊巡做了什麼手腳,楊巡但笑不語,一直回避不肯透露。

     小小的四人包廂很擁擠,床上已經躺了兩個男子,梁思申跟着楊巡進去,一擡頭,便看到楊巡伸展身子放行李時候露出腰間的一圈皮帶。

    眼看着楊巡跳下時候肯定要與她臉對臉,梁思申不得不後退一步,走出小門,覺得這氛圍異常暧昧。

    等楊巡下來,她便借口洗臉收拾,拿着一隻拎包走開了。

    楊巡隻聽楊逦說過,洋人這隐私那隐私,好多事情你就是看見也要當作沒看見,于是楊巡就沒跟去,等了會兒沒見梁思申來,以為女孩子洗臉程序複雜,也不在意,躺在床上耐心地等。

    可頭才沾到枕頭,困意便排山倒海地襲來,他鞋子都沒脫就睡了。

     梁思申到餐車硬卧之類的地方逛了一圈才回來,見楊巡和衣而睡,知道他累,沒打攪他,獨個兒爬到上鋪躺着想事兒。

    她記性好,獨個兒靜靜一想,當時被楊巡攪得腦子發暈以為是對的地方現在回味着覺得不對勁。

    楊巡一邊兒口口聲聲說申寶田可憐、困難,一邊兒又對真正可憐困難的人們拖延發放買斷工齡費,明顯的雙重标準。

    但再一想,那标準是她梁思申的标準,楊巡心中可能不這麼想,楊巡心中的标準始終如一的很,始終貫穿着一條明顯的利益主線。

     對于楊巡最後答應先付清困難人員的買斷工齡費,而且可見他能從銀行籌到資金,梁思申心裡想着,何必呢,在這種小錢方面克克扣扣。

    對于她和楊巡而言,這些錢不是大事,但是對于那些失去工作的工人而言,這些錢意味着很多,梁思申不明白克扣這種錢有什麼意思。

    可那是楊巡的思路,沒想到慈祥親切的爸爸也是這種思路,他們的思路裡,似乎可以為了集體的管理方便,而令一部分人承受些許不至于死的不便,甚至苦難。

    詭異的是,政府顯然也允許這種思路,因此才有政策條款支持這種思路,令楊巡延期付款做得理直氣壯,而爸爸因此還婉轉地批評她不識大體,爸爸不願抛出股票折換現金也是基于這項政策。

    梁思申不明白,憑什麼可以如此理直氣壯地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

     再想到她買梁大與人一起開發的别墅,多麼簡單的事兒,可是因為她或者爸媽都沒有上海戶口,這事卻成了難題。

    後來還是李力通過關系七搞八搞弄給房子安個外銷房的名頭,她這個已經拿了美國國籍的華裔才算如願以償成為業主。

    反而她爸媽的外地戶口卻沒有這等政策,說什麼都無法成為實際戶主,李力和梁大無縫可鑽。

    梁思申心想,古怪至匪夷所思的政策可真多,竟然還有這等歧視本國公民的政策堂而皇之地得以執行着。

     再想到楊巡這個私人辦企業的沒法注冊,因此還受累坐牢,申寶田與宋運輝姐夫面臨的産權問題模糊,處境各有炎涼,梁思申開始理解申寶田。

    說起來,楊巡估計是感同身受吧。

     看着為兩個人合資公司疲倦得睡得極香的楊巡,梁思申竭力要求自己寬容、理解。

    她估摸着楊巡可能無法認同那些失去工作的人們,對于他來說,每一步都是汗水,都是他辛苦掙得,哪裡有伸手問别人要錢的好命。

    他說那些人是懶人,該遭貧窮,那也是他該有的理解,不能算錯。

    楊巡一向來被别人剝奪着各種權利,從夾縫中求着生存,他自然也無法看到别人的生存需求。

    隻是爸爸……梁思申有些不便多想,爸爸那似乎叫做不知疾苦。

     梁思申感慨了會兒,若不是與楊巡合作這兩個項目,她還不會看到那麼多,以前見識一些泛泛的東西,最多一眼帶過,不作思考。

    而今切身相關的問題,逼得她不得不思考她所處的美國與眼下中國的差别。

     她決定投資國内的時候,曾被同學朋友嘲笑她心裡有割舍不下的故土情結,因為誰都知道她在美國投資做得很好,實在不應該抽調資本投資政策風險很大、收益不明的不規範市場。

    連吉恩也這麼說,吉恩說她傾盡家産做出的這兩項投資缺乏風險意識。

    梁思申當時用一句中國的老話來回答吉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無法旁觀國内蓬勃的改革開放,她想參與,她也正好有這實力,于是她選擇楊巡。

    選擇楊巡的目的,在于楊巡與中國體制相沖突的個私業主身份,當然還因為楊巡的為人與能力。

    而今她算是初步如願以償了。

    可是她面對着車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心中百樣滋味。

     她拿出筆,将心中的感受記錄下來。

    她準備這幾天因公與上海官員接觸時候提出她心中的這些問題,進一步确認國内的政策,并看看能否探讨問題的解決。

    她接觸的都是經濟官員,她的團隊應邀來浦東發展,她相信她摻雜在公事議題中的私人問題應該會獲得答案,不管這答案在她這個接受多年美國思維的人眼裡是合理還是不合理。

    她也已經想好她會寫一份工作要求之外中國市場調查報告,糾正團隊内部很多人對中國的認識。

     不過,她想,她會首先把草稿傳真給爸爸和Mr.宋看。

     楊巡黑甜一覺,被梁思申叫醒時候,正好見到火車進站,而梁思申早已拿了她的行李下來。

    楊巡匆匆去洗了把臉,這一覺終于睡足,他起床便已精神煥發。

    楊巡是理所當然地護着梁思申走出深夜的火車站,他沒想到梁思申住在别墅而不是與同事一起住在賓館。

    他其實極其想接受梁思申的好意,在别墅休息一晚上再走,但是他不能,明天大量的工作等着他,他必須連夜趕回去。

     楊巡一路在掂量梁思申送給他的兩句話。

    梁思申說,她回去美國後,會專門為申寶田的事情注冊一家公司。

    但是梁思申又說,她請求楊巡多放一些寬容來考慮弱勢的失去工作的人們,不是别人都跟他楊巡一樣能幹。

     楊巡不知道他睡覺期間梁思申做了什麼想了什麼,怎麼會輕易做出那麼大的讓步。

    他回想梁思申從火車去别墅的路上提出的其他有關合資公司的政策或市場問題,看不出那些問題與梁思申的讓步有什麼關聯。

    梁思申都已經心平氣和地用到“請求”兩個字,楊巡很想答應她,可是想到公司每一天的巨大開銷,想到項目至今才隻是一個開始,後面更多用錢時候,他斟酌再三,還是硬着心腸決定拒絕梁思申的“請求”。

    甚至給申寶田幫忙所得酬金他也早有用途,不打算提前支付買斷工齡費。

    他有他的計劃。

     送走楊巡,梁思申在花木扶疏的花園裡逡巡了會兒,循着空氣中清新而又甜美的花香,找到牆邊的一簇白花。

    她不認識這種葉子似是玉米似的植物,但知道這是Mr.宋的父親寫給她單子上的植物。

    她這一年已經來上海四次,次次都聞到不同花香,梁大說過幾天園子裡的桂花會開,她挺有一些期待。

    走進裡面,家俱不多,略顯空曠的屋子裡也是一室花香,原來是來自沙發邊茶幾上的一束同樣的花。

     花被插在一隻青瓷執壺裡,執壺是她的,但不知是誰挑的這隻本不與插花相幹的執壺,一束花竟被插得極有味道。

    梁思申想來想去,隻想到一個人。

    抽出執壺下面壓的紙條一看,果然是李力的傑作。

    李力說他剛出差回來,有急事相詢,讓梁思申回到家裡無論多晚多早都打電話給他。

    
0.07029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