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關燈
原上,他似乎碰見了這個偉大神話的源頭和原型。

    希臘神話的誕生雖然過去了兩千多年,但是草原狼卻仍然保持着幾千年前的個性和弱點。

    草原狼這種古老的活化石,對現代人探尋人類先進民族的精神起源和發展具有太重要的價值。

    陳陣又想起了羅馬城徽上那位偉大的狼母親和它奶養的兩個狼孩——那兩個後來創造了羅馬城的兄弟……狼對東西方人的精神影響真是無窮無盡,直到如今,狼精神的哲理仍然在指導着先進民族。

    然而,現實生活中的狼,卻正在被愚昧的人群無情斬殺…… 陳陣胳膊上的傷,又開始鑽心地疼起來。

    但他不僅絲毫沒有怪罪小狼,反而感謝小狼随時随地對他的啟迪。

    他無論如何也要把小狼養成一條真正的大狼,并一定要留下它的後代。

     哲理太深太遠,陳陣不得不回到眼前——現實的問題是,以後到秋季冬季頻繁搬家怎麼辦?尤其到小狼完全長成大狼,誰還敢把它抱進車筐?車筐再也裝不下它了,總不能騰出一輛車專門用來搬狼吧?到了冬季還得專門用一輛牛車裝肉食,車就更不夠用了。

    沒有搬家用的牛糞,怎麼取暖煮茶做飯?總不能老向嘎斯邁借吧?陳陣一路上心悸不安,亂無頭緒。

     一下坡,車隊的六條大犍牛聞到了牛群的氣味,開始大步快走,拼命向遠處一串串芝麻大小的搬家車隊追去。

     牛車隊快走出夏季新草場的山口時,一輛“嘎斯”輕型卡車,卷着滾滾沙塵迎面開來。

    還未等牛車讓道,“嘎斯”便騎着道沿開了過去。

    在會車時,陳陣看見車上有兩個持槍的軍人,幾個場部職工,和一個穿着蒙古單袍的牧民,牧民向他招招手,陳陣一看竟是道爾基。

    看見打狼能手道爾基和這輛在牧場打狼打出了名的小“嘎斯”,陳陣的心又懸到嗓子眼。

    他跑到車隊前問張繼原:是不是道爾基又帶人去打狼了? 張繼原說:那邊全是山地,中間是大泡子和小河,卡車使不上勁,哪能去打狼呢?大概去幫庫房搬家吧。

     剛走到草甸,從小組車隊方向跑來一匹快馬。

    馬到近處,兩人都認出是畢利格阿爸。

    老人氣喘籲籲,鐵青着臉問道:你們剛才看見那輛汽車上有沒有道爾基? 兩人都說看見了。

    老人對陳陣說:你跟我上舊營盤去一趟。

    又對張繼原說:你一人趕車先走吧,一會兒我們就回來。

     陳陣對張繼原小聲說:你要多回頭照看小狼,照看後面的車。

    要是小狼亂折騰,車壞了就别動,等我回來再說。

    說完就跟老人順原路疾跑。

    老人說:道爾基準是帶人去打狼了,這些日子,道爾基打狼的本事可派上大用場。

    他漢話好,當上了團部的打狼參謀,牛群交給了他弟弟去放,自己成天帶着炮手們開着小車卡車打狼。

    他跟大官小官可熱乎啦,前幾天還帶師裡的大官打了幾條大狼,現在人家是全師的打狼英雄了。

     陳陣問:可是那兒全是山和河,怎麼打?我還不明白。

     老人說:有一個馬倌跑來告訴我,說道爾基帶人帶車去舊營盤了,我一猜就知道他幹啥去了。

     陳陣問:他去幹啥? 老人說:去各家各戶的舊營盤下毒、下夾子。

    額侖草原的老狼、瘸狼、病狼可憐呐,自個兒打不着食,隻能靠撿大狼群吃剩的骨頭活命。

    它們平常也去撿人和狗吃剩下的東西,饑一頓,飽一頓。

    每次人畜一搬家,它們就跑到舊營盤的灰堆、垃圾堆撿東西吃。

    什麼臭羊皮、臭骨頭、大棒骨、羊頭骨、剩飯剩奶渣,還把人家埋的死狗、病羊、病牛犢刨出來吃。

    額侖的老牧民都知道這些事。

    有時候牧民搬家,把一些東西忘在舊營盤,等回到舊營盤去找,常常能看見狼來過的動靜。

    牧民信喇嘛,心善,都知道來舊營盤找食的那些老狼病狼可憐,沒幾個人會在那兒下毒下夾子,有些老人搬家的時候還會有意丢下些吃食,留給老狼。

     老人歎了口氣說:可自打一些外來戶來了以後,時間長了,他們也看出了門道。

    道爾基一家從他爹起,就喜歡在搬家的時候給狼留下死羊,塞上毒藥和下夾子,過一兩天再回來殺狼剝狼皮。

    他家賣的狼皮為啥比誰家的都多?就是他家不信喇嘛,不敬狼,什麼毒招都敢使,殺那些老狼瘸狼也真下得了手。

    你說,狼心哪有人心毒啊…… 老人滿目凄涼,胡須顫抖地說:這些日子,他們打死了多少狼啊。

    打得好狼東躲西藏, 都不敢出來找東西吃了。

    我估摸大隊一走,連好狼都得上舊營盤找東西吃。

    道爾基比狼還賊呐……再這麼打下去,額侖草原的人就上不了騰格裡,額侖草原也快完了。

     陳陣無法平複這位末代遊牧老人的傷痛。

    誰也阻止不了惡性膨脹的農耕人口,阻止不了農耕對草原的掠奪。

    陳陣無法安慰老阿爸,隻好說:看我的,今天我要把他們下的夾子統統打翻! 兩人翻過山梁,向最近一個舊營盤跑去。

    離營盤不遠處,果然看見留下的汽車車輪印。

    汽車的動作很快,已經轉過坡去了。

    兩人走近營盤,再不敢貿然前行,生怕鋼夾打斷馬蹄腕。

    兩人下了馬,老人看了一會兒,指指爐灰坑說:道爾基下的夾子很在行,你看那片爐灰,看上去好像是風吹的,其實是人撒的,那爐灰底下就是夾子,旁邊還故意放了兩根瘦羊蹄。

    要是放兩塊羊肉,狼倒會疑心。

    瘦羊蹄本來就是垃圾堆裡的東西,狼容易上當。

    我估摸他下夾子的時候,手上也是沾着爐灰幹的,人味就全讓爐灰給蓋住了。

    隻有鼻子最靈的老狼能聞出來。

    可是狼太老了,鼻子也老了,就聞不出來…… 陳陣一時驚愕而氣憤得說不出話來。

     老人又指了指一片牛犢糞旁邊的半隻病羊說:你看那羊身上準保下了藥。

    聽說,他們從北京弄來高級毒藥,這兒的狼聞不出來,狼吃下去,一袋煙的工夫準死。

     陳陣說:那我把羊都拖到廢井裡去。

     老人說:你一個人拖得完嗎?那麼多營盤呐。

     兩人騎上馬又陸陸續續看了四五個營盤,發現道爾基并沒有在每一個營盤上做手腳。

    有的下毒,有的下夾子,有的雙管齊下,還有的什麼也不下。

    整個布局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而且總是隔一個營盤做一次手腳,兩個做了局的營盤之間往往隔着一個小坡。

    如果一處營盤夾着狼或毒死狼,并不妨礙另一處的狼繼續中計。

     兩人還發現,道爾基下毒多,下夾子少。

    而下夾子又利用灰坑,不用再費力挖新坑。

    因
0.06435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