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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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用狼精神武裝起來的民族。

    在世界殘酷競争的舞台上,羊欲靜,而狼不休。

    強狼尚且有被更強的狼吃掉的可能,那就更不要提弱羊病羊了。

    華夏民族要想自強于群狼逐鹿的世界之林,最根本的是必須徹底清除農耕民族性格中的羊性和家畜性,把自己變成強悍的狼。

    至少也應該有敬崇狼精神狼圖騰的願望…… 遼闊的草原也具有軟化濃煙的功能。

    全隊的白煙飄到盆地中央上空,已經變為一片茫茫雲海。

    雲海罩蓋了蚊群肆孽的河湖,平托起四周清涼的群山和一輪圓月,“軍工煙筒”消失了,草原又完全回到了甯靜美麗的原始狀态。

     陳陣不由吟誦起李白的著名詩句:“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裡,吹度玉門關……”陳陣從小學起就一直酷愛李白,這位生于西域,并深受西域突厥民風影響的浪漫詩人,曾無數次激起他自由狂放的狼血沖動。

    在原始草原的月夜吟誦李白的詩,與在北京學堂裡誦頌的感覺迥然不同。

    陳陣的胸中忽然湧起李白式的豪放,又想起了一個困擾他很久的問題:中國詩家都仰慕李白,但卻不主張去學李白,說李白恃才傲上,桀骜不馴,無人學得了。

    陳陣此刻頓悟,李白豪放的詩風之所以難學,難就難在他深受崇拜狼圖騰的突厥民風影響的性格,以及群狼奔騰草原般遼闊的胸懷。

    李白詩歌豪情沖天,而且一沖就沖上了中國古典詩歌的頂峰。

    哪個漢儒能夠一句飛萬裡,一字上九天:“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哪個漢儒敢狂言嘲笑孔聖人?哪個漢儒敢接受禦手調羹的伺候?哪個漢儒敢當着大唐皇帝的面,讓楊貴妃捧硯,讓高力士脫靴?噫籲,危乎高哉!李白之難難于上青天。

    爾來四萬八千歲,文壇“詩仙”僅一人。

     陳陣長歎:草原狼的性格再加上華夏文明的精粹,竟能攀至如此令人眩暈的高度…… 到下半夜,陳陣隐約看到遠處幾家營盤已經不冒煙了,随後就聽到下夜的女人和知青趕打羊群的吆喝聲、羊群的騷動聲。

    顯然,那裡的艾草已經用完,或者主人舍不得再添加寶貴的幹牛糞。

     蚊群越來越密,越來越躁急,半空中的噪聲也越來越響。

    小半個大隊的營盤失去了安甯,人叫狗吼,此起彼落。

    手電的光柱也多了起來。

    忽然,陳陣聽到最北面的營盤方向,隐約傳來劇烈的狗叫聲和人喊聲。

    不知哪家的羊群沖破人的阻攔,頂風開跑了。

    隻有備足了幹糞艾草和下夜人狗警惕守夜的人家,還是靜悄悄的。

    陳陣望着不遠處畢利格老人的營盤,那裡沒有人聲,沒有狗叫,沒有手電光。

    隐約可見幾處火點忽明忽暗,嘎斯邁可能正在侍候煙堆。

    她采用的是“固定火點,機動點煙”的方法。

    羊群的三面都有火點,哪邊來風就點哪邊的火堆。

    火堆比破臉盆通風,燃火燒煙的效果更好,隻是比較費幹糞。

    但嘎斯邁最勤快,為了絕對保證羊群的安全,她是從不惜力的。

     突然,最北邊的營盤方向傳來兩聲槍響。

    陳陣心裡一沉,狼群終于又抓住一次戰機,這是它們在忍受難以想像的蚊群叮刺之後,鑽到的一個空子。

    陳陣長歎一口氣,不知這次災禍落在哪個人的頭上。

    他也暗自慶幸,深感迷狼的好處:對草原狼了解得越透,就越不會大意失荊州。

     不久草原重又恢複平靜。

    接近淩晨,露霧降臨,蚊群被露水打濕翅膀,終于飛不動了。

     煙火漸漸熄滅,但大狗們仍未放松警惕,開始在羊群西北方向巡邏。

    陳陣估計,快到女人們擠奶的時候,狼群肯定撤兵了。

    陳陣将二茬毛薄皮袍側蒙住頭,安心地睡過去了。

    這是他一天一夜中惟一完整的睡眠時間,大約有四個多小時。

     第二天陳陣在山裡受了一天的苦刑,到傍晚,趕羊回家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家像是在迎接貴客:蒙古包頂上攤晾着剛剝出來的兩張大羊皮。

    小狼和所有的狗都興緻勃勃地啃咬着自己的一大份羊骨羊肉。

    進到包裡,碗架上,哈那牆上的繩子上也涼滿了羊肉條,爐子上正煮着滿滿一大鍋手把肉。

     楊克對陳陣說:昨天夜裡最北邊額爾敦家的羊群出事了。

    額爾敦家跟道爾基家一樣,都是早些年遷來的外來戶,東北蒙族。

    他們家剛從半農半牧區的老家娶來一個新媳婦,她還保留着一覺睡到大天亮的習慣。

    夜裡點了幾堆火,守了小半夜就在羊群旁邊睡着了。

    煙滅了,羊群頂風跑了,被幾條狼一口氣咬死180多隻,咬傷的羊倒不太多。

    幸虧狗大叫又撓門,叫醒包裡的主人,男人們騎馬帶槍追了過去,開槍趕跑了狼。

    要是再晚一點,大狼群聞風趕到,這群羊就剩不下多少了。

     高建中說:今天包順貴和畢利格忙了一整天,他倆組織所有在家的人力,把死羊全都剝了皮,淨了膛。

    180多隻死羊,一半被卡車運到場部廉價處理給幹部職工,剩下的死羊傷羊留給大隊,每家分了幾隻,不要錢,隻交羊皮。

    咱們家拉回來兩隻大羊,一隻死的,一隻傷的。

    天這麼熱,一下子來了這麼多的肉,咱們怎麼吃得完? 陳陣高興得合不上嘴,說:養狼的人家還會嫌肉多?又問:包順貴打算怎麼處理那家外來戶? 高建中說:賠呗。

    月月扣全家勞力的半個月工分,扣夠為止。

    嘎斯邁和全隊的婦女都罵那個二流子新郎和新媳婦的公婆,這麼大的蚊災,哪能讓剛過門的農家媳婦下夜呢……咱們剛到草原的時候,嘎斯邁她們還帶着知青下了兩個月的夜,才敢讓咱們單獨下夜的。

    包順貴把額爾敦兩口子狠狠地訓了一通,說他們真給東北蒙族的外來戶丢臉。

    可是他對自己老家來的那幫民工趁機給好處,把隊裡三分之一的處理羊都白送給了老王頭,他們可樂壞了。

     陳陣說:這幫家夥還是占了狼的便宜。

     高建中打開一瓶草原白酒,說:白吃狼食,酒興最高。

    來來來,咱們哥仨,大盅喝酒,大塊吃肉。

     楊克也來了酒瘾,笑道:喝!我要喝個夠!養了一條小狼,人家盡等着看咱們的笑話了,結果怎麼樣?咱們倒看了人家的笑話。

    他們不知道,狼能教人偷了雞,還能賺回一把米來。

     三人大笑。

     煙陣裡,撐得走不動的小狼,趴在食盆旁邊,像一條吃飽肚子的野狼,舍不得離開自己的獵物那樣,死死地守着盆裡的剩肉。

    它哪裡知道,這是狼爸狼叔們送給它的救災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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