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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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大雁貼着水面向東南急飛,天鵝迅速升空,向北邊大片沼澤上空飛去。

    楊克立即掏出望遠鏡搜索葦叢,莫非真有人進湖獵殺天鵝了? 過了十幾分鐘,遠處的水面有了一些動靜。

    一個像抗日戰争時期白洋澱雁翎隊使用的那種僞裝筏子,出現在他的鏡頭裡。

    筏子從葦巷裡輕輕劃出來,上面有兩個人,頭上都戴着用青葦紮成的巨大僞裝帽,身上還披着用青葦作的蓑衣。

    筏子上堆滿了葦子,像一團活動的葦叢,如果不仔細辨認,很難将筏子和周圍的葦叢區分開來。

    楊克看清楚,筏子上的人顯然已有收獲,其中一個人正在脫帽卸裝,另一個人手裡竟然握着一把鐵鍬,以鍬代槳,慢慢朝岸邊劃過來。

     筏子漸漸靠近,這筏子原來是用六個大車輪胎的内胎和幾塊門闆綁紮成的。

    楊克認出其中一個是老王頭,另一個是他的侄子二順。

    二順抱走筏子表面的青葦,下面露出一個鐵皮洗衣盆,裡頭裝滿了大大小小的鳥蛋,中央還有兩隻白香瓜似的醒目的大蛋,蛋皮細膩光滑,像兩隻用羊脂玉雕磨出來的寶物。

    楊克的心一下子就抽縮起來了,暗暗驚叫:天鵝蛋!更讓他恐懼的是,葦子蓑衣下面還露出半隻大天鵝,白亮的羽毛上一片血迹。

    楊克熱血湧上額頭,幾乎就要沖上去掀翻這隻筏子,卻又隻能強忍住心中的怒火。

    打死的天鵝已經不能複活,但是那兩隻大天鵝蛋,他無論如何要想辦法救下來。

     筏子靠岸,楊克沖上去大聲喝道:誰讓你們打死天鵝,掏天鵝蛋的!走!跟我上隊部去! 老王頭個子不高,但精明結實,滿臉半蒙半漢式的硬茬黑胡須。

    他瞪了楊克一眼說:是包主任讓打的,礙你什麼事了?基建隊吃野物,還可以給你們大隊省下不少牛羊呢。

     楊克吼道:中國人都知道,癞蛤蟆才想吃天鵝肉呢,你還是中國人嗎? 老王頭冷笑道:是中國人就不能讓天鵝飛到老毛子那兒去,你想把天鵝送給老毛子吃啊? 楊克早已發現“盲流”的嘴上功夫相當厲害,一時竟被噎得說不出話。

     大天鵝被拖上岸,讓楊克吃驚的是,天鵝的胸口上竟然插着一支箭,筏子上還有一把用厚竹闆作的大竹弓,還有一小把沒用完的箭,難怪他一直沒有聽到槍聲。

    剛才他還納悶,這兩個沒槍的人是怎麼打到天鵝的呢?原來他們竟然使用了最原始的武器。

    在槍炮時代,他看見了弓箭,這張弓具有緻大天鵝死命的殺傷力,甚至比槍更有效,更有隐蔽性,不至于太驚吓其它的天鵝和水鳥,以便更多次的獵殺。

    楊克提醒自己可不能小看了這些人,得由硬攻改為智取了。

     楊克暫時壓下了心中的憤怒,十分吃力地改換了表情,拿起那張弓說:哦,好弓好弓,還是張硬弓,你們就是用這張弓射着天鵝的? 老王頭見楊克變了口氣,便自誇道:那還有假?這把弓我是在場部氈房,用擀氈子彈羊毛的竹弓改做的,這弓有勁,射死個人也不費勁呢。

    楊克抽了一支箭說:讓我試一試行嗎?老王坐在岸邊草墩子上看着二順搬獵物,一邊抽旱煙一邊說:做箭可是費功夫,我還得留着接着打呢,隻能試一支,多了不行。

     楊克仔細研究這付弓箭。

    做弓的竹闆有近一指厚三指多寬,弓弦是用幾股細牛皮條擰出來的,鉛筆一般粗。

    箭杆是用柳條削刮出來的,箭羽是就地取材的雁羽。

    最讓楊克吃驚的是,那箭頭居然是用罐頭盒的鐵皮做的,上面還能看到“紅燒……”兩個字。

    鐵皮先被剪成三角形,然後再卷在箭杆頭上,再用小釘固定,杆頭上就形成了一個鵝毛筆管狀的尖管,尖管裡面的箭杆頭也被削斜了,被鐵皮尖管裹得嚴絲合縫。

    楊克用手指試了試箭頭,又硬又鋒利,像支小紮槍。

    他掂了掂箭杆,箭身并不重,但箭頭較重,箭射出去不會發飄。

     弓很硬,楊克使足了勁,才能拉開五六分。

    他彎弓搭箭,瞄準十幾米開外的一個草墩子,用力開弓,一箭射去,射在草鐵墩子的旁邊,箭頭深深戳進地裡。

    楊克跑過去,小心拔出箭,抹淨泥土,箭頭依然尖銳鋒利。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回到了蒙古草原騎射的遠古時代。

     楊克走到老王頭的面前問道:你射天鵝的時候,離它有多遠? 也就七八步吧。

     你離天鵝這麼近,天鵝沒看見你? 老王頭敲了敲煙袋鍋說:前天我進葦塘找天鵝窩,找了大半天,才找見。

    今兒一大早,我倆就披着葦子,戴上葦帽慢慢劃進去。

    虧得霧大,沒讓天鵝瞅見。

    天鵝的窩有一人多高,用葦子摞起來的,母鵝在窩裡孵蛋,公鵝就在旁邊水道裡來回守着。

     那你射死的這隻是公的還是母的? 我倆趴得低,射不着抱窩的,就等那隻公的。

    等了老半天,公鵝遊到筏子跟前,我一箭穿心,它撲騰了幾下就沒氣了。

    母鵝聽見了動靜,利麻索地就飛跑了,我倆這才靠過去把窩裡兩個蛋撿來了。

     楊克暗想,這批流民的生存和破壞能力,真是非同小可。

    沒有槍彈,可以做出弓箭;沒有船,可以做出筏子。

    還會僞裝,會長時間潛伏,能夠首發命中。

    如果他們裝備起槍支彈藥拖拉機,指不定把草原毀成什麼樣子?他們祖輩原本都是牧民,但是被漢族的農耕文化征服和同化以後,居然變成了蒙古草原的敵人。

    千年來中國人常為自己可以同化異族的非凡能力而沾沾自喜,但是中國人隻能同化比自己文化水平低的民族,而且同化出災難性惡果的一面卻從來閉口不提。

    楊克目睹惡果,看得心中滴血。

     二順清掃完筏子也坐下來休息。

    楊克此時最關心的是那兩枚天鵝蛋。

    既然母天鵝還沒有死,就一定要把蛋放回窩裡,要讓那兩隻小天鵝出世,跟它們媽媽遠走高飛,飛到遙遠的西伯利亞去。

     楊克強作笑臉對老王頭說:您老真了不得,往後我還真得跟您老學兩手。

     老王頭得意地笑道:幹别的咱不成,可打鳥、打獺子、打狼下夾子、挖藥材、揀蘑菇啥的,咱可是行家。

    這些玩藝兒,咱老家原先都有,後來闖關東進草甸的漢人太多了,地不夠了,野物也讓你們漢人吃盡了,得虧咱的老本事沒忘,隻好再上草原混碗飯吃。

    我們雖說也是蒙族,可出門在外不容易,你們知青從北京來,又有本地戶口,往後多給咱這外來戶說點好話,别讓當地的老蒙古趕我們走,他們能聽你們的。

    你要答應,我就教你幾手,準保讓你一年弄上個千兒八百塊。

     楊克說:那我就拜您為師啦。

     老王頭往楊克旁邊湊了湊說:聽說你們和牧民的包裡都留了不少羊油,你能不能給我弄點來?我們四五十口人,天天幹重活,吃糧全是從黑市上買來的高價糧,還天天吃野菜吃素,肚裡一點油水也沒有。

    可你們還用羊油點燈,多糟踐東西,你便宜賣給我點羊油吧。

     楊克笑道:這好辦,我們包還有兩罐羊油呢。

    我看這兩個天鵝蛋挺好看的,這樣吧,我用半罐羊油換這兩個蛋,成嗎?老王頭說:成!這兩個大蛋,我拿回去也是炒着吃,就當是少吃五六個野鴨蛋呗,你拿走吧!楊克連忙脫下外衣把天鵝蛋小心包好,對老王頭說:明兒我就把羊油給您送去。

    老王頭說:你們北京人說話算數,我信得着。

     楊克喘了口氣又說:這會兒天還早,我想借您的筏子進湖去看看天鵝窩……你剛才說天鵝窩有一人多高,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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