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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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夏季草場,頭一條就得選水啊。

    三匹馬直到撐圓了肚皮才擡起頭,慢慢走到草坡上大嚼嫩草,吃得連打響鼻。

     草地上篝火燃起,天鵝湖畔純淨的空氣裡,第一次飄散出黃羊烤肉的香氣,還有帶着蔥鹽韭菜和辣椒面的油煙氣味。

    離湖太近,湖邊還殘留不少未被野火燒掉的舊葦和一人多高的新葦,像一層葦牆遮住了水面,使陳陣無法一邊吃肉喝酒,一邊近近地欣賞天鵝和天鵝湖。

    陳陣不斷翻動串在樹枝上的羊肉條羊肉塊,羊肉鮮活得好像還在跳動抽搐。

    他們三人天不亮就出發,跑到這會兒都已饑腸辘辘。

    陳陣就着嫩辣加鹽的山蔥野韭,吃了一串又一串黃羊肉,又拿着老人的扁酒壺喝了一口又一口,完全陶醉在狼食野餐的美味美景之中了。

    他說:這是我第二次吃狼食,狼食真是天下第一美味。

    在狼打獵的地方吃狼食那就更香了。

    難怪古時候那麼多的皇帝喜歡來蒙古草原打獵。

     畢利格老人和烏力吉,直接握着一條黃羊腿在火上轉烤,烤熟一層就用刀子片下來吃一層,再用刀在肉上劃幾道口子,撒上鹽、蔥花和一點點辣椒面,繼續轉烤。

    老人胃口大開,吃了一層又一層,他仰脖灌了一口酒說:有這群狼替咱們看這片新草場,我就放心了。

    再過二十多天,等羊羔能走遠道了,全隊搬過來,就這麼定了吧。

     烏力吉用肉片卷了幾根山蔥野韭咬了一口說:全隊都能跟你來?老人說:黃羊和狼都來了,人還能不來嗎?草不好,黃羊能來嗎?黃羊不多,狼群能來嗎?我把那隻黃羊帶回去,明天就在我家開大隊幹部會,請大夥吃頓黃羊肉包子。

    他們要是知道這兒的水好,還是活水,各組都要争着來了。

    夏季草場光草好還不成,還得水好。

    夏天最怕的就是死水泡子,水少水髒,牲畜喝了得病。

    夏天抓水膘,水不好還抓什麼水膘啊。

     烏力吉說:要是還有不同意見,我就再跑一趟,把他們帶來再看一看。

     老人呵呵呵地笑了幾聲,說道:用不着了。

    我是頭狼,我一來全隊的大狼小狼準跟着來。

    跟着頭狼走,從來不吃虧。

    老人又望着陳陣問:你跟着阿爸走了這些趟,吃過虧嗎? 陳陣大笑:跟着阿爸大狼王,盡吃香的喝辣的了。

    楊克他們都争着想跟您出門呢。

     烏力吉說:那就一言為定。

    我回場部開會準備遷場。

    這些年上面下達的任務快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咱要是開出這片新草場,就可以松快四五年了。

     陳陣問:要是再過四五年,咱們牧場還有沒有可以開發的荒草場了? 沒有了。

    烏力吉的眼神黯淡下來。

    北邊是邊境線,西面和南面是别的公社。

    往東北去,山太陡又大多是石頭山,我已經去過兩次,再沒有可以利用的草場了。

     陳陣又問:再往後怎麼辦? 烏力吉說:隻有控制牲畜數量,提高質量。

    比如說,發展新疆改良羊。

    改良羊比本地羊出毛量多兩倍,毛質好,價格要比本地羊毛高三倍。

    一斤本地毛才一塊多錢,一斤改良羊毛四塊多錢,你算算這要差多少,羊毛可是咱們場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啊。

    陳陣贊同說這是個好法子。

    但烏力吉卻歎口氣說:中國人口多,我估摸着,再過幾年,咱們牧場的草場還是不夠。

    等我們這些老家夥退休以後,真不知道往後你們怎麼辦? 畢利格老人瞪眼說:你還得跟上面多反映,不能再給牧業隊壓數了,再加下去,天要黃了,地要翻個了,沙該埋人了。

     烏力吉搖頭說:誰聽你的?現在是農區幹部掌權。

    農區幹部是比牧區幹部文化水平高,漢話也講得利落。

    再說這會兒牧區幹部一個個也都争着打狼,比牲畜數量,不懂草原的本地幹部,反而提拔得快。

     三匹馬都已吃撐了,平着脖子閉目小憩。

    二郎也回來了,渾身濕淋淋,滿頭是血,肚皮吃得像個擠奶桶,在離人還有十幾步的地方站住不動了。

    巴勒好像知道它去幹什麼了,瞪着滿眼的懷疑和妒火,不一會兒,兩條大惡狗便掐了起來,陳陣和老人急忙跑過去,才将兩條狗分開。

     烏力吉又帶兩人巡視了半個盆地草場,一邊與畢利格商量着安排全隊四個小組營盤的地點。

    陳陣一路上貪婪地欣賞眼前的美景,懷疑自己是不是來到了草原中的伊甸園,或是伊甸園中的草原?他真想就此留下不走了。

     回到原地,三人動手殺羊剝皮卸肉。

    陳陣望着河灣裡成片的黃羊血屍,心裡忽然空落落地傷感起來,剛踏上這片草地時感受到的那種幽靜、浪漫的氣息,此時已被滿手的血腥氣掩蓋了。

    陳陣悶悶地想了一會,忍不住問老人:狼群在冬天殺黃羊是為了留着開春吃,可它們在夏天殺那麼多的黃羊幹什麼呢?那幾個河灣裡好像還有不少死羊呢。

    過幾天不都臭爛了,沒法吃了嗎?狼太喜歡濫殺了。

     老人說:狼群殺那麼多的黃羊,不是為了好玩,也不是為了抖威風,它們是為了給狼群裡的老弱病殘留食。

    老虎花豹為啥在蒙古草原站不住腳?狼群為啥就能霸住草原?就是因為狼群比老虎花豹抱團齊心。

    老虎打了食就顧自個兒吃,不顧妻兒老小。

    狼不是,狼打食想着自個兒也想着狼群,還想着跟不上狼群的老狼、瘸狼、半瞎狼、小狼、病狼和産崽喂奶的母狼。

    你别看黃羊倒了一大片,今兒晚上頭狼一嗥,半個額侖草原的狼,還有跟這群狼沾親帶故的狼都會上這兒來,一晚上就把這些羊都吃完了。

    狼想着别的狼,别的狼也想着它,狼群才抱團;狼群抱團,打起仗來才厲害。

    有時候狼王一聲嗥,能調來上百條狼集體打仗。

    聽老輩的人說,原來草原上也有老虎,後來全讓狼群趕跑了。

    狼可比人顧家,比人團結。

     老人又歎了一口氣說:蒙古人隻有在成吉思汗那會兒,學狼學得最到家,蒙古各個部落抱成了一個鐵轱辘,一捆箭,人雖少,可力量大,誰都樂意為蒙古草原母親舍命,要不咋能打下多半個世界。

    後來蒙古人敗就敗在不團結上面了,兄弟部落黃金家族互相殘殺。

    各個部落像零散的箭一樣,讓人家一支一支地撅斷了。

    人心不如狼心齊啊,狼打仗的本事還好學,可狼的齊心就難學了,蒙古人學了幾百年還出不了師。

    不說了,一說我心口就疼哩…… 陳陣望着美得讓人心顫的天鵝草場,陷入深深的沉思。

     老人将剔出來的黃羊肉,用黃羊皮包好,裝進了兩個麻袋裡。

    陳陣替老人備好馬鞍,老人和烏力吉各将一個麻袋馱在馬鞍後面,用馬鞍上的鞍皮條拴緊紮牢。

     三匹馬向大隊營盤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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