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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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四五匹專用馬,消息閉塞的羊倌牛倌羨慕得要死。

    但放馬又是草原上最艱苦最兇險的工作,沒有身強、膽大、機敏、聰明、警覺、耐饑渴、耐寒暑的狼或軍人的素質,生産隊裡是不會選你當馬倌的。

    四人中能被挑走一個就算走運,其他三人就絕無希望當馬倌了。

    陳陣搜集的許多狼故事,就是張繼原陸續講給他聽的。

    每當張繼原回家小住,陳陣就對他好吃好喝好招待,兩人在狼的話題上非常投機。

    馬倌處在與狼群生死戰鬥的第一線,對狼的态度非常矛盾。

    陳陣和張繼原,再加上楊克,三人經常聊得很晚,有時還争論不休。

    張繼原回馬群的時候,也總要跟陳陣楊克借一兩本書揣着解悶。

     梁建中當牛倌,放140多頭牛。

    放牛是草原上最舒服的活計,草原上的人說,牛倌牛倌,給個縣官也不換。

    牛群早出晚歸,自己認草又認家。

    小牛犢一個挨一個拴在家門前地上的馬鬃繩旁,母牛會準時回來喂奶。

    隻是犍牛讨厭,哪兒草好往哪兒跑,懶得回家,牛倌最辛苦的活也就是找牛趕牛。

    但牛犟起來,無論怎麼打,它都梗着牛脖子,哆嗦着眼皮,賴在地上就是不走,讓人氣得想咬牛。

    牛倌屬于自己的閑散時間最多,當羊倌的,若是有事就可以找牛倌幫忙。

    蒙古包沒有牛,那日子就沒法過了。

    駕車、搬家、擠奶、做奶食、儲幹糞、剝牛皮、吃牛肉、做皮活,這些與家有關的事情都離不開牛。

    馬背上的民族,必須得有一個牛背上的家。

    牛倌、羊倌、馬倌各司其職,就好比是一根環環相扣、缺一不可的鍊條。

     陳陣和楊克合管一群羊,1700多隻。

    絕大部分是聞名全國的額侖大尾羊,尾巴大如中型臉盆,尾膘半透明,肥脆而不膩,肉質鮮香又不膻。

    據烏力吉說,全盟草場中就數額侖的草場和草質最好,所以額侖的羊也最好。

    在古代,是皇家貢品羊,是忽必烈進北京以後親點的皇族肉食羊。

    就是現在,國家領導人在人民大會堂,招待阿拉伯伊斯蘭國家元首所用的羊肉,也是額侖大尾羊,據說那些國家的元首們經常撇開國家大事來尋問羊肉的産地。

    陳陣常想,額侖草原的狼個頭大得出奇,腦子轉得比人還快,可能也與它們經常吃額侖大尾羊有關。

    羊群中另一種羊是新疆改良羊,是本地羊和新疆細毛羊的雜交品種,毛質好,産量高,賣價高于本地羊毛三四倍,但肉質松,無鮮味,牧民誰也不愛吃。

     再就是山羊,數量很少,隻占羊群總數的二三十分之一。

    雖然山羊啃草根毀草場,但山羊絨價值昂貴,而且山羊中的閹羊大多有利角又膽大,敢與狼拼鬥。

    羊群裡放進一些山羊,常常可以抵擋孤狼獨狼的偷襲。

    因此,蒙古羊群的領頭羊通常都由幾十隻大角山羊擔任。

    頭羊們認草、認家又有主見,走到草好的地方就壓住陣腳,走到草差的地方就大步流星。

    山羊比綿羊還有個優點,就是它一受到狼攻擊就會咩咩亂叫,起到報警的作用。

    不像綿羊,膽小又愚蠢,被狼咬開了肚子也吓得一聲不吭,任狼宰割。

    陳陣發現蒙古牧民擅長平衡,善于利用草原萬物各自的特長,能夠把矛盾的比例,調節到害處最小而收益最大的黃金分割線上。

     兩個羊倌一人放羊,一人下夜。

    放羊記工十分,下夜記工八分。

    兩人工作可以互相輪班,互相調換,一人有事另一人經常連幹一天一夜或兩夜兩天。

    如果狗好圈好,春季下夜照樣可以睡足覺。

    但夏秋冬三季遊牧,沒有春季接羔營盤的土石羊圈,隻靠半圈用牛車、栅欄和大氈搭的擋風牆,根本擋不住狼。

    如果狼害嚴重,下夜絕對是件苦差事,整夜甭想睡覺,要打着手電圍羊群轉,跟狗一塊兒扯破嗓子叫喊一夜。

    烏力吉說,下夜主要是為了防狼,每年牧場支付下夜工分費用就占了全部工分支出的三分之一左右。

    這是牧場支付給狼的又一大筆開銷。

    下夜是牧區蒙族婦女的主要職業,女人晚上下夜,白天繁重家務,一年四季很少能睡個整覺。

    人晝行,狼夜戰;人困頓,狼精神,草原狼攪得草原人晨昏颠倒,寝食不安,拖垮了一家又一家,一代又一代的女人。

    因而,蒙古包的主婦,大多多病短壽,但也煉出了一些強悍拖不垮的、具有一副好身骨女人。

    草原狼繁殖過密,草原人口一年年卻難以大幅度增長。

    然而,古代蒙古草原也從來沒有發生過因人口過剩,而大範圍墾荒求食的事情。

    是草原狼控制了草原人口舒舒服服地發展。

     羊群是草原牧業的基礎,養着羊群有羊肉吃,有羊皮穿,有羊糞燒,有兩份工分收入,草原原始遊牧的基本生活就有了保障。

    然而羊倌的工作極為枯燥單調,磨人耗人拴人,從早到晚在茫茫綠野或雪原,一個人與羊群為伍,如果登高遠望,方圓幾十裡見不到一個人影。

    沒有人說話,不敢專心讀書,時時得提防狼來偷襲。

    每天總有蘇武牧羊那種孤獨蒼涼,人如荒草的感覺,揮之不去,侵入膏肓。

    陳陣常常覺得自己老了,很老了,比蘇武還要老。

    千萬年的草原一點都沒變,人還在原始遊牧,還在與狼争食,争得那樣殘酷,那樣難分勝負。

    陳陣經常覺得自己好像是流落到草原的北京山頂洞人,遇到的敵人還是狼。

    如果哪天在草原晨霧中,手持節杖的蘇武,或是圍着獸皮的猿人向他走來,他都不會吃驚。

    可能他們相遇時,彼此比比劃劃說的話題還是狼。

    額侖草原的時間是化石鐘,沒有分秒點滴漏出。

    是什麼東西使草原面容凝固不動,永葆草原遠古時代的原貌?難道又是狼? 放羊對陳陣來說也有一個好處,獨自一人在草原上,總能找到靜靜思索的時間,任憑思想天馬行空自由翺翔。

    他從北京帶來的兩大箱名著、加上楊克的一箱精選的史書和禁書,他這個羊倌可以學羊的反刍法來消化它們。

    晚上,在油燈下如羊一樣吞咽古今經典書籍;白天,在羊群旁邊又如羊一樣反刍中外文化精華。

    細嚼慢刍,反複琢磨,竟覺故紙有如青草肥嫩多汁。

    白天放羊時,陳陣大多是在刍嚼和思慮中打發光陰。

    有時也可以一目十行飛快地讀幾頁書,但必須在确定周圍沒有狼的情況下才敢看。

    難道真像畢利格老人說的那樣要懂草原,懂蒙古人,就得懂狼?難道萬年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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