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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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老謝說,“昨晚上半夜黑球就挂起來了。

    黑球,十二級台風!可跟他聯系不上啊!”上官說:“你給刀總打過電話了?”老謝說:“從後半夜起,我一直撥,他狗日的關機,我有啥辦法?”上官說,“你打,你再打!”老謝說,“我打了,電話都打爛了,狗日的關機麼!”上官慌了,說:“那咋辦?”老謝說,“他臨走時交待,讓聽你的,你說咋辦就咋辦吧。

    ”上官小心翼翼地問,“這天,有危險麼?”老謝一跺腳喝道,“你這叫啥話?沒危險我找你幹什麼?!這是台風,是海嘯,海龍王發怒了,要死人的!” 上官站在那兒,望着那滔天的濁浪,人像是傻了似的!隻見遠遠的天際處,起了一個巨大的螺旋形的水柱,那水柱直沖天際,高速地旋轉着,就像是一面風的令旗!于是風更大了,那浪更兇猛地撲過來,隻聽不遠處有一棵樹競“咔嚓”一聲斷了!暴雨倏然而至,那雨仿佛不是從天上下來的,是從海上撲過來的,一柱柱像鞭子一樣,打人的臉!這時候,人已站不住了……于是,她先是眼裡有了淚,很艱難地說:“老謝,你是技術員,你快說。

    你說咋辦?” 老謝一跺腳說:“我有個啥球辦法?我有辦法還找你?!你得拿個主意。

    再晚就來不及了!” 上官眼巴巴地望着他,急得都快哭了:“老謝呀,你也知道,海上的事,我不懂,我是真的什麼都不懂啊!” 老謝不想負責,這個責任太大,他也負不起。

    隻有心一橫,臉一沉,說:“刀頭走時有交待,你是總,官總。

    這總(腫)也不是白總(腫)的,我聽你的。

    你快說吧,人命關天!說,要貨還是要人?大主意得你拿!” 上官遲疑了一會……終于,她輕聲說:“那,要不,把人先撤出來?” 老謝像耳朵聾了一樣,大聲說:“你說球啊?!” 上官仍然輕聲說:“把人撤出來。

    ” 老謝急了,他呸呸連吐了兩口雨水,也不叫“官總”了,跺着腳說:“傻丫頭,姑奶奶,你知道這貨、這網箱值多少錢麼?至少兩三千萬!你說撤出來,你負得了這個責麼?!” 上官說:“我又沒經過這事,那你說咋辦?” 不料,老謝像吓壞了似的,他往後退着身子,臉上的顔色驟然變了!他抽搐着一張豬肝臉,縮着脖子,哆嗦着說:“這,我可做不了主。

    我,我頭些年遇上過這事,賠得褲子都賣了……你,你是官,你是總,得你說。

    ” 眼前,海浪排山倒海地壓過來!巨大的海嘯聲像是要把人吃了!上官隻覺得海水沖上了天!她什麼也看不見了……無奈,她吐了一口雨水,終于說:“你要叫我說,人命關天,把人先撤出來。

    ” 老謝怔了一下,說:“好好,這話是你說的。

    那我可撤了?我這就撤,我撤了……”說完,他像個小醜似的,一搖一搖地跑到棧橋上去了。

    上官咬着牙,緊随其後,也上了棧橋。

     來到船塢時,天整個黑下來了,黑氣把一個世界都罩住了,隻見潑天的浪嘩嘩地打在船塢上,發出驚天動地的吼聲,幾乎把天淹了!隻見那二十多個雇工的臉色全都變了,一個個縮着膀子,看樣子随時都想逃走……老謝抹了一下臉上的雨水,結結巴巴地說:“撤、撤了。

    都滾蛋吧!記住,是官總做的主。

    官總下的令。

    我本想着,要是能搶,咱好歹把貨搶出來一部分,可這鬼天氣要人的命……”雇工們聽了這話,像得了大赦令一般,沖進雨裡,一哄而散! 這時候,老謝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把海斧,兩手端着,臉色猙獰地望着上官,說:“丫頭,主是你做的,我可砍了?!” 上官愣愣地,說:“你,砍什麼?!” 老謝說:“你想保人,隻有舍貨了。

    我得把這纜繩砍了,我這一砍,那網箱可就徹底完了?!” 上官遲疑着說:“要是不砍呢?” 老謝苦笑一下,說:“人都撤了。

    要不砍,這點設備也保不住了。

    ” 上官眼一閉,說:“那你砍吧。

    ” 眼前滿世界都是嘯聲、雨聲、咔咔的響聲……老謝又可憐巴巴地說:“丫頭,再說一遍,我砍了?!” 上官咬着牙說:“砍吧。

    ” 話剛落音,隻見一道寒光,“咔嚓”一聲,那碗口粗的纜繩被老謝刀斧砍斷了。

    緊接着,在滔天的海浪中,先是冒出一股股水柱,隻見一個個鋼制的網箱像鲸魚一樣地在浪頭上翻滾着,在沖天的呼嘯聲中咔咔嚓嚓地響着,倏忽間被抛上了天!那一根根鋼管做成的網架,也像面條一樣在浪潮中一根根豎起來,在巨大的聲浪中起伏着、舞蹈着、扭動着,頃刻就不見了……那魚呢,不知會不會哭?! 當一個大浪再次打來的時候,老謝身子一縮,突然蹲在了上官的身前,兩手像鋼釺一樣地抓住了上官的腿,上官一驚:“你幹什麼?!”老謝命令道,“趴我身上!抓緊。

    丫頭,大難你替我擔了。

    我也替你做回主吧。

    你一個人出不去,我背你出去!”說着,背上上官就走。

     此後,上官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岸上。

    等她站在岸邊,再次回頭看的時候,隻見海面上一片狼藉……台風摧毀了一切,什麼都沒有了。

    不遠處,有人在哭,那是誰家死了人了。

     在岸上,老謝咧着大嘴哭起來。

    他說,魚快熟了,都是很值錢的,那些黃花魚、梭子蟹,還有池裡養的日本對蝦,眼看就要出貨了……兩千多萬哪!我們這些人的命,咋也值不了兩千萬! 那些雇工們,也都用很奇怪的眼神望着她。

    他們一個個默默地在地上蹲着,說不清是感激她還是在埋怨她……反正,主意是她拿的。

     這時候,上官已無話可說。

    她知道,她惹下的禍事,她得一個人擔着。

     一直到下午,台風停了的時候,老刀才急火火地趕來……沒人知道老謝給他嘀咕了什麼,隻見他蹲在海邊上,黑風着臉,一氣吸了三支煙!爾後,他站起身,像困狼一樣地在海邊上走來走去……終于,他對上官吼道:“你真是個災星!我這貨,再有一個月就熟了。

    拉到公海上,一手錢一手貨,兩千萬都不止啊!” 上官一聲不吭…… 這天傍晚,上官獨自一人回到了小白樓,她匆匆地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下,等着老刀來興師問罪。

     不出所料,老刀果然來了。

    老刀走路的架式很特别,走路像是探路,一蘧一蘧的。

    隻見他進了門,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以示他來了。

    上官在屋裡的沙發上坐着,默默地說,“進來吧。

    要殺要剮,随你便。

    ” 老刀進來,大口地喘着粗氣,牙咬了又咬,說:“你毀我呀!幾千萬的家當?!” 上官默默地說:“要怪就怪你自己用錯了人。

    來吧,有氣就往我身上撒吧。

    ” 老刀面目猙獰地說:“我真想掐死你!” 上官說:“動手吧。

    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

    ” 可是,過了一會兒,老刀撓了撓頭,突然笑了。

    他哈哈大笑,說:“算了,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這也不全怪你,不就兩三千萬麼,你也别太輕看我老刀了!”老刀到底是聰明人,話雖然這樣說,他心裡還是有一本賬的。

    假如死幾個人,那禍就惹大了,到時候,他一樣什麼也帶不走…… 這麼一說,上官倒被他的氣魄震了。

    她默默地望着他,心裡暗生敬佩,似乎是不知說什麼好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片嚷嚷聲…… 等上官雲霓從屋裡走出來時,她一下子愣住了!隻見院子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壓壓地站着一片人……大約有上百人!他們全都立在門前,臉上帶着一種肅穆,一種靜态的、讓人心動的沉默。

    隻見人群中的一位白胡子老頭緩緩伸出手來,指着她說:“——記住,世世代代都要記住她,這是我們的恩人!這是位女菩薩!” 立時,他們齊聲喊道:“——恩人哪!” 上官先是傻傻地站在那裡,爾後,她“哇”的一聲哭了,大哭!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哭,就是想哭……她明白了,這是那些雇工們的家屬! 上官慶幸的是,這件事,她還是做對了。

    可同時,欠老刀這麼大的一筆精神債,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來還? 看來,這個人,是黏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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