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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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尚枝。

    這已是冬天了,有風,天冷,頭上蒙着圍巾的李尚枝站在一溜自行車的旁邊,一隻手裡捧着一個大茶缸子,一隻手拿着一個幹饅頭,正一塊一塊掰着往嘴裡塞。

    興許那饅頭太幹了,她被嗆住了,大聲咳嗽着。

    因為遠,聽不到聲音,但李尚枝彎着腰咳嗽的動作,讓陶小桃覺得她一定是難受極了。

    尤其是在陽光的照耀下,那白瓷茶缸一晃一晃,上邊亮着一個大紅的“獎”字……這讓陶小桃受不了了。

    她端着自己那份飯就下樓去了。

     在商場外,陶小桃端着那份盒飯快步走到李尚枝跟前,說李師傅,這盒飯你吃了吧,熱的。

    冷不防的,李尚枝一下子變臉了,她紅着臉說這是幹啥?你這是幹啥呢?我不吃,快拿走。

    陶小桃趕忙說李師傅,你别多想,不就一盒米飯麼?我今天有些不舒服,你要不吃,就浪費了。

    浪費糧食不好……李尚枝說不不。

    别别。

    商場的東西,我不沾。

    她雖一步步往後退着,可她看小陶汪着一雙大眼睛,面目挺善的。

    另外,她每天上班時,來來去去都熱情地跟李尚枝打招呼,整個商場,她是跟李尚枝說話最多的,總是李師傅長李師傅短,人很好。

    李尚枝是最怕人家對她好,人家一對她好,她就沒有辦法了。

    李尚枝說:“你你你……自、自己吃吧。

    ”小陶硬把那盒飯塞到了她手裡:“我姥姥說,糟蹋糧食下輩子變狗。

    你想讓我變狗啊?”這麼一說,李尚枝笑了。

     此後,隔三差五的,陶小桃都會給她端去一盒熱飯。

    兩人也在一起說幾句閑話。

    李尚枝說:“那啥,你别讓人有意見。

    ”小陶說:“不會。

    沒人在意的。

    ”李尚枝說:“我兒子比你小六歲,我要是有你這麼一個女兒,就燒高香了。

    ”小陶說:“我知道你有個好兒子,在一中上學,是尖子生。

    ”一提到兒子,李尚枝笑了,說:“你一臉桃花,面善,别讓人坑了。

    ”小陶說:“看你說的。

    我一臉麻子,就沒人坑了?”李尚枝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你可得注意。

    ”小陶就笑,咯咯地笑。

    李尚枝說:“你真會笑。

    笑得石頭都會給人作揖。

    ”小陶又笑。

    有時候,看剩下的多,小陶吃一盒,也給李尚枝多拿一盒,這事誰也不在意。

     可時間一長,就有人在意了。

    最先在意的是一個姓包的女人。

    這女人是在一樓的閱覽室後邊賣餐點飲料的。

    她人胖乎乎的,也有幾分顔色,嘴碎,人家都叫她“包子”。

    供應盒飯的事,任秋風原是想讓包子兼起來,再給她增加兩個人。

    可她心眼多,算算太辛苦,也不掙什麼錢。

    再說,職工盒飯,辦不好會招人罵的,于是就推掉了。

    倒是讓一個姓馬的女人承包了。

    事情就是這樣,沒人做時,都不願做,一有人做,就争起來了。

    讓姓馬的女人一幹,包子反倒後悔了。

    她跟這姓馬的有矛盾,兩人烏眼雞似的,誰也看不上誰,平時說話就夾槍帶棒的。

    這姓馬的是個勤快女人。

    她并沒有增加入,而是讓她丈夫跟她一塊幹,她丈夫當過廚師,下崗了,正好有個事做。

    一時,包子就覺得這姓馬的占了很大的便宜,心裡一直忿忿的!等盒飯送了一段後,包子就不斷地反映這姓馬的問題,一時說她做的量不夠,一時又說鹹了淡了,反正是有意見。

    馬女人也不示弱,供應盒飯總是從五樓開始(這也是應該的),最後才送她這兒,總讓她吃涼的……這就是矛盾的起始。

    這樣,送着送着,包子又發現問題了,她發現全商場一百七十六名職工,到最後總會剩下十盒八盒的,有時候更多。

    于是,包子就檢舉說,馬女人把剩下的盒飯在街頭上賣了,一盒賣十塊!這事就反映到了江雪那裡。

    包子賬算得很細,暗暗一算賬,她腸子都悔出來了!她對江雪說,一個盒飯說是成本價五塊,其實料錢頂多四塊,這樣一盒的工錢馬女人就淨掙一塊了,一百七十六盒,就掙了一百七十六塊!一天一百七十六,一月就是五千多!這就掙得夠海了,她不應該再去賣了!江雪聽了,就去查問。

    一問,馬女人也很委屈。

    馬女人說,我們兩口子早上四點鐘就起來做,一直忙到中午,累死累活的,一盒也就幾毛錢的利。

    知道職工吃的,從來不敢大意,肉買最好的,米也是最好的,油鹽醬醋都是最好的……不信,這都有票。

    再說,每天的盒飯,是有剩的,可也有吃兩盒的,還有端出去送人的……誰要是推出去賣錢,就出門讓汽車軋死!江雪就問,誰端出去送人了?馬女人不願意得罪人,就吱吱唔唔地說:“我也說不清是誰,反正有。

    ” 本來是芥豆之微的小事,經兩人這麼一鬧騰,江雪就專門在職工大會上講了一下,她說必須嚴肅紀律,盒飯是職工福利,是不能端出去送人的。

    如果發現誰再端出去送人,一定嚴肅處理! 事也湊巧,那天開會時,小陶剛好不在,她去市裡開一個廣告發布會,并不知道這其中的曲曲彎彎。

     終于,一天中午,當小陶又端着一盒飯興沖沖地往外走時,被江雪攔住了。

    江雪說:“商場有制度,你不知道麼?” 小陶一怔,說:“啥制度?” 江雪說:“盒飯是不能随便送人的。

    ” 小陶說:“這是剩下的,我給李師傅……” 江雪沉着臉說:“制度就是制度。

    誰也不行。

    ” 小陶丢一句:“那你扣我錢算了。

    ”說着就要走。

     江雪很嚴厲地說:“這不是扣不扣錢的問題,要在大會上通報批評!” 小淘氣了,一邊走一邊說:“你批評吧。

    ” 江雪突然一字一頓地說:“老同學,你過分了。

    ” 不料,破天荒地,小陶眼裡含着淚,競重重地回了她一句:“你才過分!”說着,她就那麼直直地,甚至是有些驕傲地從她面前走過去,在江雪的注視下,把那盒飯端給了看車的李尚枝。

     李尚枝站得遠,并不知道情況,就收下了。

     後來,這就成了一個事件。

    

近段時間,突如其來的,苗青青經常往齊康民那兒跑。

     女人的心,就像是野馬一樣,一旦脫了缰繩,遊到哪兒是哪兒。

    一天,正開着車呢,她突然想起,齊康民那人,雖學究氣重了些,人還是不錯的。

    想想,是啊,“究”是“究”了一點,人确實不錯……就白話自說,去看看他?看看這個糟老康?于是就去了。

     不料,齊康民并不歡迎她。

    但念着是任秋風的前妻,來了就給她倒杯水,陪着說說話。

    苗青青是記者,自然是天上地下什麼話都說,說說笑笑而已。

    而齊康民總是隔一會兒就問,“你有什麼事麼?你說。

    ”苗青青就說:“也沒什麼事,就來看看你。

    ”齊康民則說,我這樣的人,不看也罷。

    苗青青說,你怎麼這樣說?好歹你是我的大媒人,這會兒雖然離婚了,咱們還是朋友麼。

    齊康民說,那是那是。

    苗青青說,老康,你這個人思想很前衛,生活很呆闆哪。

    齊康民說,我呆闆麼?我不覺得。

    苗青青說你不應該老呆在學院裡,應該多出去走走,開闊開闊眼界。

    齊康民也不謙虛,說我的眼界已經夠開闊了,上下五千年,沒有不知道的。

    我不需要開闊。

    苗青青嘴一撇說,嗨,行啊老康,這麼驕傲?齊康民說我這不是驕傲。

    告你說,我已經很謙虛了。

    你是大記者,我考考你,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這是經常挂嘴邊上的話吧?你給我說說,這三,是哪三?苗青青歪歪頭說,三麼?這個三,哎,常挂嘴邊上的,怎麼就忘了?齊康民說,我告訴你吧。

    第一,阿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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