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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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她恍然記得,那是家快要倒閉的商場。

    

應該說,是一個人硬把任秋風拽進商界的,這個人叫齊康民。

     在民間,有很多這樣的思想家:他們是從一個極端而又純粹的時代走過來的。

    在那個年代裡,他們可把玩的東西太少了,因此,偷書以至于讀禁書,成了他們人生的一大樂趣。

    後來,慢慢地,他們在書裡讀出了思考的方法,也在書裡讀出了很多疑問……于是,他們就有了“指點江山”的嗜好。

    在思想的小抽屜裡,自然儲存着很多的人生抱負。

    可那抱負不是用來實施的,而是用來評說的。

    齊康民就是他們中的一個。

     齊康民是商學院的一名教師,職稱是副教授,課上得最好,卻不讨人喜歡。

    因為他很狂,号稱天下第一書蟲。

    書蟲就書蟲吧,還要天下第一?!大學裡有那麼多老師,他怎麼就第一了?于是仍然是副教授。

    他講課有個特點,一講到激動處,必說他早年偷書的經曆,必說那句“當年我和任秋風一塊偷書的時候,偷到的第一本書是陳望道的《修辭學發凡》……”,講着講着就忘了下課時間了,每次都要學生提醒:齊老師,到下課時間了。

    他這才從“課”裡走出來,說:到了麼?那,下課吧。

     齊教授不僅有理論,也有實踐。

    他曾經是商學院教師中第一個下海經商的人。

    有那麼一段,人們每每見他手裡提着一個裝教案的破書兜,出現在各個機關、單位的門前,見人就問:“要鋼材麼?要鋁錠麼?”就這樣,賣了一年的鋼材,跑爛了三雙鞋,因喝酒進了五次醫院,結果連一根針都沒賣出去。

    他經商一年,不但沒賺什麼錢,卻連連受騙,把自己存折上多年積蓄的五萬塊錢也全搭進去了……于是作罷。

    他自嘲說,看來,我隻有賣“嘴”了。

    不過,在理論上,他是從不服輸的。

     這天,當任秋風出現在教室門外的時候,齊康民像是有感應似的,他突然朝窗外看了一眼,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各位同學,我告訴你們,門外站的那個人,就是當年“文革”中和我一起偷書的小子!——現在,下課。

     于是,同學們叽叽喳喳的,一齊朝外看去,他們看到的竟是一個提着兩個大提包的軍人。

    于是,不知誰帶的頭,教室的女同學竟然齊聲喊道:——任秋風,偷書賊! 這一聲,把任秋風的臉都喊紅了,他莫名其妙地站在那裡,一時顯得十分尴尬。

    等齊康民走到他跟前,任秋風說:“你這家夥,咋回事?” 齊康民搖着頭說:“沒事沒事,學生們鬧着玩呢。

    這些學生,現在的學生啊……走,走。

    ” 齊康民就住在商學院的家屬院裡。

    幾年沒見,進了門,任秋風發現,齊康民的家幾乎不像個家,那簡直就是個巨大的、混亂不堪的書櫥!床上、地上、桌上、椅上全是書,一摞一摞的書,書都把人淹了!在書堆裡,竟然還有兩幅用宣紙寫的手書:一幅為“大象無形”,一幅是“大音希聲”。

    可如此氣象的條幅,也就那麼随随便便地挂在靠牆的一堆書上,上邊用兩個茶杯鎮着。

     待坐下後,兩人相互看着,靜靜地看着……片刻,齊康民突兀地說:“這麼說,鳥兒飛了?” 任秋風皺了一下眉頭,說:“你怎麼知道?” 齊康民吟道:“孔雀東南飛,十裡一徘徊……這麼說,我得祝賀你了。

    ” 任秋風皺了皺眉,很想罵娘,卻說:“祝賀我什麼?” 齊康民哈哈一笑,說:“——一九四九,解放了。

    ” 任秋風說:“這麼說,你也——解放了?” 齊康民大咧咧地說:“我,早就解放了。

    去年,她一南逃廣州,敝人就解放了。

    ”爾後指指胸口,問,“這地方,疼麼?” 任秋風說:“疼。

    湯姆彈,近距離射擊。

    ” 齊康民說:“隻要沒趴下,就是一條好漢。

    不過,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任秋風說:“你還有理淪?” 齊康民說:“我們這個民族,是活精神的。

    十年改革,當人們吃飽飯之後,社會從單一走向多元,精神問題就上升為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了。

    這是一種周期性的社會病。

    我認為,不久的将來,中國會出現精神疾病的高發期,将出現群體的婚姻大裂變,你我,不過是早走了一步。

    ” 任秋風說:“鳥理論。

    ” 齊康民說:“不,齊氏理論。

    ” 任秋風苦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往下,齊康民說:“轉業了?” 任秋風說:“轉業了。

    ” 齊康民說:“亡作安排了麼?” 任秋風說:“有點眉目。

    不過,還沒有最後定。

    ” 齊康民立時兩眼放光,說:“那我得跟你好好參謀參謀。

    你聽我說,在中國,三四十年代的時候,前線在戰場上,那是出将軍的時代;五六十年代,前線在麥場上,中國出了陳永貴、董加耕、邢燕子……六七十年代,前線在廣場上,那是大字報的年代;八十年代,前線在考場上,那是文憑的年代……現在是九十年代了。

    九十年代,甚至是下個世紀,你知道中國的前線在哪裡?——據敝人的分析,在商場上!” 任秋風笑了,他有點苦澀地笑了笑,說:“康民,你在信上說,你老婆被一外商拐走了。

    你如此仇恨商人,不至于要我去搞什麼商場吧?” 齊康民嚴肅地說:“正有此意。

    我在給你的信上不是說了麼,在商品時代,人要想不被商品駕馭,就必須去駕馭商品。

    ” 任秋風沉思了片刻,說:“你覺得,我是這塊料麼?” 齊康民說:“你是。

    ” 任秋風很果斷地說:“那好,你從學校裡出來,咱們一起幹。

    ” 可齊康民卻搖了搖頭,說:“老弟,你是,我不是。

    我是二線人物,我是一張嘴。

    從來就不是一線人物。

    你聽我說……” 當齊康民又要長篇大論發揮時,任秋風說:“康民,我三天三夜都沒合眼了。

    ” 齊康民說:“那你睡,你好好睡一覺。

    等你起來咱們再聊,聊他三天三夜。

    ” 可就在這時,有人敲門了。

    齊康民開門一看,門口站着三個姑娘。

    這三個姑娘都是他的學生。

    齊康民馬上回頭給任秋風介紹說:“秋風,你來你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學生,她們馬上就畢業了。

    這個,叫上官雲霓;這個叫江雪;這個叫陶小桃。

    她們都是我老齊最好的學生!” 可是,當他把三個女學生領進屋時,任秋風竟站在那裡,打起了呼噜!齊康民對學生們說:“看,這個人睡了。

    他三天三夜沒合眼,站着就睡了。

    ” 三個女學生十分驚異地望着他,小聲說:“還有站着睡的?” 齊康民說:“一個能站着睡的人,你們想吧。

    ”

又過了一個月,任秋風拿着調令報到了。

     他去的單位是一家瀕臨破産的商場。

    商場的情況不好,他是知道的。

    可他沒想到,上班第一天,他就遇上了麻煩。

     那天,他上班還不到十分鐘,屁股下的那把椅子還沒坐熱呢,法院的人就上門了。

    法院來了兩個戴大蓋帽的人,法警。

    其中一個拿出一張蓋有大印的傳票,在任秋風面前晃了晃,說:“你姓甄?” 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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