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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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來難以言說的煩惱:他在控鶴府仍然與太平公主藕斷絲連;上官婉兒作為自己最寵愛的近侍之一,近來也已讓她失望,她與張易之在後宮行淫之時被人當場抓獲……而朝中的大臣早已學會了玩世不恭,陽奉陰違。

    在這些人中,最使女皇傷心的當屬魏元忠。

    她曾多次救元忠于生死,對他可謂恩重如山,仁至義盡,可魏元忠不僅不圖報答,相反一味違拗聖意,處處與她為難。

    在武則天看來,魏元忠不惜性命屢屢谏責聖上多少顯得有點矯飾——他隻不過是在替自己賺取一些“忠臣良相”的可憐的名聲罷了。

     在所有這些事情的背後,武則天終于看清了這樣一個事實:她依靠權術與智謀奪取了江山,現在她自己也正在陷入到這樣一個古怪的泥潭之中。

    現在,她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也許隻是貞元殿的龍床,在那裡,她躺在男寵們的臂彎裡,在男人的肢體散發出來的汗味中沉沉睡去,忘掉塵世的一切。

    有一次,女皇正在洛陽宮外的一座花園裡小坐,一名清掃樹葉的園丁悄悄來到她的身旁。

    在閑聊中,園丁問她:“陛下現在榮華尊貴,一應俱全,為何郁郁不快?”武則天想了一下,答道:“榮華尊貴不過是浮萍流雲而已,朕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憂,天下無人能夠知曉……” “那麼陛下如今最想做的事又是什麼呢?”園丁問道。

     武則天的回答使他們兩個人都吃了一驚:“朕想将這座宮殿一把火燒掉了事……” 在朝廷的衆位大臣中,武則天好像隻對狄仁傑抱有持續的好感。

    狄仁傑風趣幽默,舉止沉靜,處變不驚。

    他在與女皇談論國家大事時,也時常能使武則天發出爽朗的笑聲。

    一天晚上,武則天再次将狄仁傑召入宮中議事。

    她告訴狄仁傑:她昨晚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她夢見一隻巨大的鹦鹉在禦花園中振翅高飛,它羽毛豔麗,叫聲清亮,女皇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鹦鹉,便站在回廊下久久觀望。

    不料,時隔不久,這隻鹦鹉的羽翅突然為大風所折,撲然墜地…… 狄仁傑聽後淡淡一笑:“以臣之見,此夢意味深長,鹉者武也,鹦鹉顯然是陛下的化身,兩翅即為陛下的兩個兒子。

    現在廬陵王已被廢貶在外,皇嗣旦又遭禁于内,故而有折翼之象。

    倘若陛下能重新任用他們,鹦鹉必能複振于天空,翺翔高飛……” “以卿之意,我當立廬陵王或皇嗣旦為太子?” “正是,”狄仁傑答道,“臣知陛下在立儲一事上委決不下。

    臣與武氏兄弟并無血海深仇,而陛下皇子對臣亦無恩寵可言,臣所顧念的唯有陛下的江山而已。

    請陛下想一想,子侄對您孰輕孰重,孰疏孰親?即使兒臣日後忤逆母意,終究還是母子,陛下千秋之後,得享宗廟祭奠,亦在情理之中,如陛下立武氏外侄為太子,一旦他們大權在握,事情就很難說了……” 女皇沉吟了片刻,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過,朕有兩個兒子,卿以為立誰為妥?” “當然是廬陵王顯,他畢竟是陛下的長子啊,”狄仁傑說,“況且,年前契丹兵馬犯境,圍我幽州,就打出了‘還我廬陵王’的旗号,臣以為陛下如召回廬陵王,可以一舉安定天下。

    ” 武則天神秘地笑了笑,朝侍立在側的一名太監做了個手勢:“好吧,我現在就将廬陵王還給你。

    ” 狄仁傑驚愕萬狀,不明所以。

     不一會兒,廬陵王顯就已從重重幕帷之中悠然走了出來。

     “國老不必驚駭,在幾個月前,朕已秘密将廬陵王召還洛陽,現在我就把他交給你吧,”武則天眼中亦閃爍着淚光,她轉身對廬陵王顯說,“還不快謝過國老?” 狄仁傑如夢初醒,老淚縱橫,當即摘冠降階,叩頭不止。

     聖曆九年九月,廬陵王顯被冊立為太子。

     一年之後,狄仁傑宿疾猝發,旋即卧床不起。

    這年十月的一天,女皇武則天和太平公主一同前往狄府探病。

    狄仁傑在彌留之際亦談笑自若,而武則天卻靜坐床側,面色憂戚。

     女皇對狄仁傑說:“愛卿之後,誰人堪當宰相重任?” 狄仁傑平靜地答道:“當今大臣姚崇、宋璟、蘇味道、李峤文章蓋世,謙恭有禮,是難得的良臣。

    若論文能安邦,武能統帥三軍,宰相一職當非張柬之莫屬。

    我記得,我已是第三次向陛下推薦此人了。

    ” 武則天因為張柬之在倉曹參軍任上曾幫助蕭淑妃之子素節向高宗遞送過《忠孝論》一文,一直對此事耿耿于懷。

    現在見狄仁傑又一次保舉柬之,女皇隻是冷冷說道:“朕已經任用了此人。

    ” “張柬之生來就是名相之材,陛下僅僅委以司馬之職,似乎未盡其用……” 武則天默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道:“好吧,朕同意你的奏請就是。

    ” 女皇在臨走之前,仿佛突然想起了一件什麼事來,她挨近床頭,低聲對狄仁傑說: “朕另有一事,還望國老坦言相告。

    ” “陛下請直說吧。

    ” 武則天看了太平公主一眼,嘤聲說道:“兩個多月前,朕聽千金大長公主提起,先朝太史令李淳風曾與術士袁天罡合演《推背圖》一書,不知國老可曾耳聞?” 狄仁傑答道:“臣并不知曉。

    ” “書中預言,将來奪我武氏江山之人,即為愛卿……” 狄仁傑似乎大吃一驚,随後他開懷大笑起來:“史官蔔祝所言,未可為信。

    今臣将撒手西還,而陛下社稷穩若泰山,足見此言虛妄無理,陛下何憂之有?” 武則天也笑了起來。

     在回宮的路上,天空突然狂風大作。

    太平公主一連幾次提醒武則天:張柬之萬萬不可重用。

    此人的智謀與權術與狄仁傑不分伯仲,但狡詐陰險尤為狄公所不及。

    倘若陛下重用柬之,無異于自織羅網…… 武則天聽罷,注視着道路盡頭灰黃的天空和漫天的沙塵,徐徐答道:“朕一言既出,再難收回……他們愛怎麼鬧就怎麼鬧吧,我對朝中的一切已經沒有太大的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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