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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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你的母親啊……” 他的話未能使太子愁腸百結的憂慮得以寬解,一連幾天閉門幽思的結果,促使太子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舉動。

     一天深夜,道士明崇俨在返回洛陽的途中為刺客所殺。

    在當今的朝廷之中,居然還有人膽敢對武後的寵侍下手,使武則天十分震怒,她下令對此事嚴加緝查。

    幾經周折,兇手趙道生終于供稱:刺殺明崇俨之舉系由太子指使自己所為……武則天當即下令拘押太子,并派人前往東宮搜查。

    搜查報告在翌日清晨就送到了武後的手中,其中一項使武則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太子賢的馬廄裡發現了五百餘件刀槍兵器…… 太子賢派人暗殺正谏大夫明崇俨,在宅内私藏武器,密謀造反的消息傳到高宗李治的耳中,已經是兩天之後的事了。

     高宗皇帝一想到忠和弘的慘死,就不由得渾身癱軟,冷汗不止。

    雖然他在病中已卧床數日,但他獲悉這一消息之後,還是命人即刻起駕,匆匆趕往武後的寝宮。

     武則天表情嚴峻地端坐寝宮帳内,仿佛她料到高宗會來,早已在此靜靜恭候。

     高宗李治為太子求情的一席話尚未話完,武則天就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她反問高宗:“天下何罪最難寬免?” “謀反之罪。

    ”高宗答道。

     “以陛下之見,對謀反叛逆之罪應如何處置?” “誅滅九族……” “貞觀十七年,承乾密謀造反,先帝太宗皇帝又是如何處置他的?” “廢為庶人,遠谪黔南……” “這就是了。

    ”武後流淚道,“如今太子所犯之罪為十惡之首,我怎能徇私绾宥,況且眼下突厥屢犯邊境,洛陽、長安連年災荒,朝廷内外,人心不穩,若陛下一意袒護,大唐法度,何以為繼?” 這種單調的一問一答式的談話使高宗的處境顯得極為可笑。

    李治靜默了半晌,随後說道:“我聽說,太子殺明崇俨是實,至于造反謀變朕諒他不敢,太子原本善騎好獵,他在東宮私藏刀劍,或為防身習武,亦未可知,我們可以再細細調查……再說,明崇俨本為一個區區道士,太子将他殺掉,也算不得什麼大罪……” 武則天覺察到高宗的話中暗含嘲諷,不禁大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如果執意要殺掉賢兒,”高宗泣不成聲,“那就讓朕同他一起去吧……” 第二天,高宗下诏,将太子賢貶為庶人,流放到兩千裡外的巴州。

    平常與太子相善的宦官侍從一律處斬。

     太子賢怎麼也沒有想到,在長安的日子裡,他曾處心積慮地提防着母後的毒鸩,他在被流放到巴州四年之後,當一位名叫丘神勣的宦官逼令他自殺時,他所得到的依然是一杯毒酒。

    庶人賢在驚愕之餘,不能不想到這也許是上蒼對他的故意嘲諷和作弄。

     在被囚禁于巴州的枯索歲月中,庶人賢曾經寫過一首哀婉凄涼的黃台歌詞,表述了他心中積郁已久的憤懑: 種瓜黃台下, 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 再摘使瓜稀。

    
三摘猶為可, 四摘抱蔓歸。

    
這首著名的歌詞後來傳到洛陽,陪伴着高宗皇帝度過了他生命中最後一段時光。

     在病中,高宗李治時常讓禦醫秦鶴鳴将這首詞反反複複地念給自己聽。

    他仿佛對自己日益頹朽的境況漸漸上了瘾。

    時值十二月的冬天,窗外大雪壓枝,山嶽潛形。

    高宗李治不時從昏睡中驚醒過來,喊着賢的名字。

     “外面下着這麼大的雪,賢兒遠在巴州,不知是否平安?” 禦醫秦鶴鳴一時不知所答,隻得陪高宗暗暗落淚。

     十二月十二日,高宗皇帝離開嵩山的奉天宮,返回洛陽。

    二十二日,為了給高宗祈壽,武則天再度下令改元,将永淳二年改為弘道元年,并特赦天下。

     這天午後,高宗駕崩于洛陽貞觀殿,享年五十六歲。

     按照高宗遺命,中書令裴炎讓太子哲在靈前即位,是為中宗。

    

7

中宗哲這年二十八歲。

    在登上皇位之前,他的存在由于兩位兄長在朝中的影響和聲望而遭到冷落,平常似乎很少為人矚目。

    無論是先帝高宗皇帝還是母後武則天,對他都顯得極為平淡。

     許多年前,武後一時性起将他的妻子趙妃處死,竟絲毫沒有顧忌到他可能會有的種種不快。

    這些年來,朝廷中的變故一件接着一件地發生,幾乎令他目不暇接,并使他養成了置身于事外的習慣。

    他平常很少過問朝中是非曲直,不像他的兄長那樣在朝中擁有廣泛的支持者。

    因此,當他被冊立為太子,并在弘道元年登上皇位之後,他的周圍連一個可以商讨政事的親信都沒有。

    多年來積壓在他心中的自卑感以及身為帝王的盲目喜悅仿佛注定了要使他釀成大錯。

     既然他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剛剛得到的權力,那麼他唯一可做的似乎隻能是讓他的親族内眷分享自己的榮耀。

     他的妻子韋氏被冊封為皇後不久,他的嶽父韋玄貞從普州參軍一躍而為豫州刺史。

    韋玄貞到任後沒幾天,在韋皇後的策動下,中宗哲準備再度提拔他的嶽父,讓他擔任侍中要職。

    中書令裴炎聞訊後立即前來谏止。

    中宗哲也許想嘗嘗初為天子的滋味,他不僅沒有聽取裴炎的勸谏,相反私下裡對他反唇相譏:“朕是一國之君,讓什麼樣的人擔任侍中之職是我自己的事,隻要我願意,即便将天下拱手讓給韋玄貞又有何不可?” 一個月之後的一天,武後突然傳令,當日的早朝改在太極宮正殿乾元殿舉行。

    這道谕旨看來是某種重大事件即将發生的明顯征兆,一時間驚動了滿朝文武。

    按照慣例,除了天子登基或重要的節慶日之外,倘若沒有重大事件,早朝不會在乾元殿舉行。

     當文武百官在黎明晦暗的光線下走向乾元殿時,他們不安地注意到,大殿内外增設了禦林軍士卒,他們披甲執劍而立,表情肅穆。

     像往常一樣,中宗皇帝跟在武則天身後來到乾元殿,也許是他尚未從睡夢中完全醒來,他對于早朝儀式改在正殿舉行以及殿内的緊張氣氛并不在意。

    中宗皇帝正想登上禦座,中書令裴炎從一旁突然閃了出來,伸手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想要幹什麼?”中宗哲詫異地問了一句。

     裴炎的目光躲躲閃閃,他朝左右做了一個手勢,兩名身材高大的禦林軍士兵立即撲上前來,抓住了中宗的肩膀。

     中宗哲勃然大怒:“裴炎,你與朕開什麼玩笑?” 裴炎和中書侍郎劉祎之上前向中宗行禮,随後,裴炎從口袋中掏出一道诏書,大聲宣布: “太後有旨,即日起廢天子為廬陵王。

    ” 中宗哲這才覺得情形确實不妙,他心有不甘地對裴炎說:“裴炎,你們是不是弄錯了,朕有何罪?” 裴炎并不答話,他回過頭來看了看端坐于禦殿之上的武則天。

     “拿下!”武則天喝道,“你剛剛登上皇位,尚未布政天下,就大封親戚,私樹黨羽……你還說要将整個天下讓給韋玄貞,這難道還算不上大罪嗎?” 中宗哲的身體像頹牆一樣坍倒下來,他似乎還想抗辯,兩名軍卒不容分說将他架往殿外。

    第二天,武後降旨将廬陵王貶往均州,半個月後又将其流放房州。

     在中書令裴炎看來,既然中宗被廢,高宗的幺子豫王旦實際上已成了皇位的唯一繼承人。

    皇子旦性情懦弱,與他的父親李治如出一轍。

    自從他降生的那天起,他的名字就由武則天改來改去——由叙倫改為倫,又改為旦,直到武後聖曆元年,他的名字最後才得以固定。

     中宗哲被廢之後,武則天并非立即冊立皇子旦為新帝,這使裴炎、劉祎之等人頗感意外。

    武則天看來是在故意拖延這件事。

    朝中遺老對此事看得十分清楚,武後實則上是在利用舊君已廢,新君未立的間隙來察看一下朝廷群臣的反應。

     滿朝文武在國不可一日無君的焦慮中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夜晚,在長達半月的對峙中,朝臣的态度,百姓的民意,武後深不可測的願望三者之間似乎正在進行着一場潛在的、無聲無息的較量,這一較量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意味深長的。

     二月十二日上午,禮部尚書武承嗣突然來到了武後的寝宮,他告訴姑媽:朝廷重臣和王室權貴正簇擁着皇子旦前往武成殿外,請求武後臨軒。

    武承嗣分析道:“他們也許是來請您親自登基,一統天下。

    ” 這一意外的消息使武後在漫長的等待中終于見到了一線曙光,她即刻命令左右起駕趕往武成殿。

    當武則天興緻勃勃地登上殿樓,二十二歲的皇子旦看來并無擁戴武後登基之意,他隻是援例向武後進獻了“皇太後”的稱号。

    皇子旦說話吞吞吐吐,始終不敢擡頭看武後一眼,最後由中書令裴炎替他說完了要說的話。

     武則天知道,既然朝廷重臣讓皇子旦向自己進獻了“皇太後”稱号,那麼立旦為天子似乎已不可避免。

    看來,自己君臨天下的時機尚未成熟。

     中書令裴炎目下已無當初長孫無忌之風範,更無許敬宗等人曲意谄媚之權術,他盡管對武則天忠心可鑒,但武則天心中隐晦的意圖似乎已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他也許始終不敢在異姓女人統治大唐這件事上深想下去,這不僅導緻了武後對他的失望,而且在不久之後就給自己引來了災難性的後果。

     三天之後,武後派承嗣前往皇子旦的寝宮,冊立他為新帝,但等待着旦的并不是隆重的登基大典,而是幽處後宮、遙無盡期的囚禁生涯。

     垂拱三年正月,武後曾一度駕臨睿宗旦被幽禁的别宮,表示要歸政于他。

    母子之間話不投機,出語言不由衷。

    睿宗照例謙辭不受,武則天亦不堅持。

    翌日午後,她下令将睿宗旦廢為皇嗣。

     睿宗旦在無任何過失的情況下遭到幽禁,很快就在朝廷内外激起了強烈的反應,除了大臣劉二軌、中書令裴炎向武後屢屢勸谏之外,一場讨伐武則天的叛亂也在千裡之外的揚州城中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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