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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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高宗李治開始覺察到他治下的朝廷正在發生一系列潛在的重大變故。

    在武則天冊封大典前後不到五年的時間裡,朝内重臣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和柳奭先後遭到流放,皆不明不白地死去。

    太子忠在永徽七年被廢為庶人。

    與此同時,國家的年号一改再改,甚至連文武百官的官銜也一并被更換。

    雖然宮内的亭台樓閣,殿堂畫棟一仍如舊,但先朝的體例衙制似乎正在遭受洗刷。

     高宗現在剛及中年,但形容舉止已日漸頹唐。

    他似乎沒有精力将這些年來發生的事聯系起來,弄清它的來龍去脈。

    光陰流逝,将他撇在了一邊,給他留下的隻是一種恍若隔世的夢幻之感,周圍的一切越來越使他感到陌生。

     即便高宗在罹病不朝的日子裡,武則天也能将這個龐大的國度治理得井井有條。

    武則天時常出現在祭祀大廟、扶犁親耕等重大場合,她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這些年來,長安及鄰近各州縣風調雨順。

    糧食和棉花連年豐收。

    她參與編修的《内軌要略》一書也已頒行天下。

     另一方面,高宗亦感到自己的私人生活受到極大的限制,他雖有禦妻嫔妃百人,但她們懾于王蕭二人慘死事件的影響,往往故意躲避皇上。

    而武則天又迷醉于朝廷内外事務,對床笫之歡仿佛已失去了興趣。

     到了永徽六年的三月,高宗李治在難熬的無聊與寂寞之中,親自發動了針對高句麗的戰争。

    戰事雖以大獲全勝而告終,但它并未給李治帶來多少樂趣與慰藉。

    他曾不止一次地對武則天抱怨說:“我現在就像一隻褪了毛的鴨子,在宮中顯得不倫不類……”武則天聽後也不答言,隻是淡淡一笑。

     一年晚春,宮苑的梨花在沉睡的雨簾中悄然綻放。

    武則天的姐姐帶着不滿十八歲的女兒突然出現在宮中。

    她雖然已年近四十,孀居經年,但姿容未衰,風韻猶存。

    她的女兒正值豆蔻年華,舉止柔媚,含苞待放。

    母女二人的出現仿佛使高宗皇帝在枯寂的年月中得到了某種補償,他頻頻降旨将她們召入寝宮,賜予美食,相與狎笑。

    不久之後,随着母親被封為韓國夫人,母女二人雙雙成了高宗枕畔的佳侶。

     韓國夫人生性風騷,寡居多時,自然欲火難禁。

    高宗皇帝本來就身體貧弱,有了她們母女之後,更是抱病不朝,武後那裡也很少光顧了。

     一天深夜,高宗和韓國夫人正在房中狎戲,忽見窗外燈火通明,人聲喧沸。

    一名太監在門外高聲禀報:“皇後娘娘駕到……”高宗皇帝在驚悸之餘慌忙來到外室,對太監吩咐道:“朕已就寝,讓皇後明天再來……” 太監下去後不一會兒又返身進來:“皇後娘娘執意要見陛下,說有要事禀告。

    ” 太監話音未落,武則天已帶着一幫侍女闖了進來。

    高宗見狀面有難色,不禁怒道:“朕已就寝,你貿然闖宮也不怕壞了宮中的規矩?” “規矩?”武則天也是一臉怒氣,“趕明兒我讓人改了這規矩。

    ” 高宗一愣,不覺低下頭去。

     武則天繼續說道:“自古及今,皇帝駕幸後宮,隻憑一時興起,如今臣妾思念陛下,為何不能随時前來問安?” 說到這裡,武則天瞧了瞧内室的門簾,臉上笑容驟然收斂,大聲喝道:“内室何人在此,還不趕快滾出來說話?!” 沒等高宗分辯,韓國夫人手忙腳亂地整理着衣裙,從内室走了出來,跪地叩頭。

     “皇後娘娘恕罪。

    ” “原來是姐姐啊,快快請起。

    ”武則天臉上勉強露出一線笑意,“陛下這些天心情郁悶,我又忙于朝中事務,姐姐能來陪皇上開開心,我連感激還來不及呢……” 高宗見武則天話中含刺,也不便發作,滿臉憋得通紅。

    韓國夫人呆呆地僵立一旁,渾身戰栗。

     武則天從頭上拔下一枚金钗,在手裡兀自把弄着,忽然問道:“姐姐,你怎麼沒把外甥女一起帶來啊?” 韓國夫人一怔,她與高宗彼此對望了一眼,一時竟不知所答。

     過了一會兒,武則天像是想起了一件什麼事,對韓國夫人說道: “姐姐,姐夫賀蘭氏已亡故幾年了?” “三年了,”韓國夫人嗫嚅道。

     武則天“哦”了一聲,将目光投向别處。

     “娘娘提這事幹什麼?”韓國夫人不安地問道。

     “我是說,近日來陰雨連綿,姐夫的墓園也該派人去修一修了。

    ” 武則天從椅子上站起來:“近來皇上一連幾天沒有臨朝,我還以為他是生病了呢。

    特地過來看看,今見陛下龍體聖安,又有姐姐陪着,我也就放心了。

    ” 武則天說完,轉身徑自離去。

     武則天走後,高宗與韓國夫人興味索然。

    兩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夜未睡。

    韓國夫人似乎受到了巨大的驚吓,第二天早上就發起了高燒,身上大汗不止,滿口胡言亂語,終至卧病不起,旬日之後,韓國夫人于一天深夜氣絕身亡。

     韓國夫人的猝死在高宗看來大有蹊跷,朝中一時議論紛紛。

    在悲痛之餘,高宗李治終于想到了要反抗了。

    但這種反抗在醞釀之初就顯得有些孩子氣,對于李治來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龍朔二年十二月,武則天從東都洛陽回到了長安的蓬萊宮。

    這座修葺一新的軒峨宮殿在武後的眼中看來并不那麼稱心如意。

    尤其是到了深冬的午夜,北風刮過宮外枯樹林,在屋檐和回廊下發出凄厲的嘯聲,常使武後從夢中驚醒。

    這年冬天,她一連幾次夢見了王皇後和蕭淑妃,夢見她們披着散發越窗而入,來到她的床邊…… 武則天相信蓬萊宮中一定是出現了幽靈。

    她秘密召來道士郭行慎,在宮中的一間密室裡設立祭壇,焚香驅鬼。

    在這樣一個延續半月之久的儀式中,侍女和宦官一律被擋在了門外,隻有武後與郭行慎二人密處室内,有時竟一連幾天閉門不出。

     自從貞觀初年以來,唐朝王室對于在宮中行巫之事一直極為忌憚,一有發現,照例淩遲處死。

    因此,當宦官王伏勝将這一秘事奏明高宗之後,李治長期以來對武後的不滿像決堤的河水一樣不可阻擋地爆發了。

    武則天貴為皇後,居然和一個男人同處一室,它使高宗感到了一層難以遏止的憤怒與羞愧。

    另外,這件事也給高宗帶來了一線隐隐的欣喜,如果武後一旦因此事遭廢,多年來束縛着自己的桎梏亦将随之瓦解,他高宗又成了真正的皇帝。

     問題在于,廢後之事最好由大臣出面提奏,這樣才會減少失敗的可能性。

    而武則天近年來在朝中私樹黨羽,高宗舊臣已寥寥無幾。

    經過再三思索,高宗李治終于想起了一個人來。

     西台侍郎上官儀是本朝有名的詩人,曾參與編修《瑤山玉彩》一書,并自創上官詩體,與高宗李治長有文牍之交,目前官屬三品,在朝中頗受敬重,若有他出面提出廢後之事,似乎極為适宜。

     上官儀于午後突然奉诏,急速趕往宮中。

    他來到高宗房内,喘息未定,高宗皇帝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他表露了自己廢後的願望。

     “皇後武氏恃寵驕橫,天下臣民已有怨言。

    近來又與道士郭行慎幽居密室,行巫術狐魅之事,為本朝聖法所不容,有損皇後尊嚴,理當懲戒……” “陛下的意思是……”上官儀誠惶誠恐地問道。

     “朕意将她廢免,”高宗說:“你可立即起草诏書,于明晨上朝之時提出廢後之事。

    ” “臣,臣,臣……”上官儀結結巴巴,隻是一個勁地叩頭。

     高宗一見上官儀這副驚恐萬狀的樣子,不由得火冒三丈。

    他不禁懷念起無忌、褚遂良等舊臣來,同時也為武後專權以來朝臣的無能和怯懦而憤忿。

     “你難道害怕了不成?”高宗喝道。

     “不,不。

    ”上官儀一疊聲地答道,“廢後之事關系重大,望陛下從長計議,慎重考慮。

    ” 高宗嚴厲地瞪了上官儀一眼:“你難道想違抗朕的旨意嗎?” “微臣不敢。

    ”上官儀說,“陛下意欲廢後,是否當真?” 這句話差點把高宗逗樂了,他再一次提高了聲音:“朕意已決。

    ” “可是,”上官儀不安地問道,“倘若明天上朝時,衆臣出面反對怎麼辦?” 高宗笑道:“你放心,舉朝皆吾敵,朕亦不改其度。

    ” 事已至此,上官儀似無話可說,他當場取過紙筆,起草了一封诏書。

     這天傍晚,武則天正在蓬萊宮中散步,一名太監氣喘籲籲地從門外跑了進來。

    當他将高宗意欲廢後之事告知武則天時,她起先還不大相信。

    但類似的禀報接踵而至。

     武則天站在花園的籬畔,看着漸漸西沉的落日,突然如夢初醒。

    她意識到,一件重大的事在朝中悄悄地發生了。

    生性懦弱的丈夫居然背着自己密謀廢後,這大大刺傷了武後的自尊心,同時,也使武則天感到了極大的震懾:倘若不是情報及時,說不定明晨一覺醒來,自己已成冷宮之囚…… 武則天趕到高宗寝宮的時候,上官儀尚未離去,桌上那封起草完畢的诏書似乎墨迹未幹。

    高宗李治盡管一直在擔心這件事可能洩密,但沒有想到消息傳得如此之快,當武後滿臉怒容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高宗不禁感到頭暈目眩,差一點跌倒。

     武則天徑自走到桌前,抓起那封诏書,匆匆看過之後,将它撕得粉碎,接着她閉上雙眼,開始大聲地喘息。

     上官儀匍匐在地,面若死灰。

     武則天緩緩轉過身來,将目光投向高宗,指着地上的那團廢紙,語調平靜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高宗低下頭去,沒有答話。

     “陛下近年龍體欠安,我一直将幫助陛下處理朝廷政務看成自己的職責。

    這幾個月來,我寝食難安,兢兢業業地效奉朝廷和皇上,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陛下的聖德能夠光揚天下。

    現海内升平,國運昌隆,邊疆番夷,莫不臣服,舉國百姓,莫不安居樂業,可是陛下卻聽信小人讒言,做出這樣荒唐的事來,這難道就是我的忠誠勞碌所應得的報償嗎?” “可是,”高宗申辯道,“王伏勝昨天向朕禀報……” 武則天打斷了高宗的話,溫言說道:“蓬萊新宮修立之初,臣命人将宮中邪異之氣驅除,使聖上的新居祥瑞吉安,難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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