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第二章

關燈
暴風雨的來臨。

    他知道,今天的早朝不同往常,也許關系到朝廷和他本人日後的命運,昨天晚上,他秘密将韓瑗和褚遂良召到自己的府第,幾乎一夜未眠。

     褚遂良趁着平明時分濃濃的秋霧,悄悄地來到無忌的身邊,他告訴無忌,就在半個時辰之前,他獲悉了大将、長安令裴行儉被遷谪外地的消息,裴行儉掌握着京城的禦林軍,現在突然被貶也許透出了一個不祥的信号。

     長孫無忌微微颔首,沒有說話,但顯然也吃了一驚。

    幾個月前宰相柳奭被迫辭職,現在又走了一個裴行儉,看來武氏已經在有條不紊地向自己逼近了。

    自從武則天十四歲入宮以來,他從未将這個女人放在眼中,可如今,他仿佛一覺醒來,肌體上的一顆小疖已長成了一個巨大的毒瘤。

     一群大雁自北向南,掠空遠飛,給四周平添了一層冷寂而肅殺的氣氛。

     殿外的銅鐘驟然響起,打破了拂曉呆滞的空氣。

    大臣們魚貫入朝,來到太極殿内。

     長孫無忌看見高宗皇帝端坐于禦椅之上,目光矜持而冷漠,與以前判若兩人。

    這是無忌第一次在大殿之内感覺到天子的威嚴,雖然他因情緒激動而顯得稍稍有些失控。

     大臣們入朝甫畢,皇帝陛下即以肅穆的眼光久久掃視着群臣,然後用手指有節奏地彈敲着禦座的扶手,遲遲沒有說話,整個過程猶若經過預演。

     當皇帝以滿含責備和警示的目光注視着無忌時,長孫無忌不禁打了個冷戰。

     “皇後王氏扼殺公主,又以妖巫之術詛咒寡人,依法當誅。

    ”高宗從容而自信地說道,“姑念她随朕多年,今免其一死,朕意将她廢黜,改立武昭儀為後。

    ” 高宗話音未落,右仆射褚遂良側身上前,拱手奏道:“陛下,臣有職責勸谏聖上行此廢立之事。

    王皇後是先帝大行皇帝親自從後宮挑選出來,侍奉陛下的,先帝臨終前,曾握着臣的手說,‘朕将好兒好婦,托卿輔佑,’陛下亦在場聽見,皇後王氏扼殺小公主一事并無明确證據,草草廢免,臣恐民意難服……” 高宗冷冷地看了褚遂良一眼,未置可否地皺了皺眉頭。

     禮部尚書許敬宗上前啟奏:“陛下,臣在修編國史時曾知悉,一個尋常農夫遇有豐收之年,尚可娶一新婦,況陛下貴為天子……臣以為,王皇後禮儀盡喪,在婦德上确有無可挽宥的缺失,加之她多年來未有子嗣,陛下現将她廢卻,實屬聖明決斷。

    ” 緊接着許敬宗上前禀奏的是侍中韓瑗。

    他說道:“恕臣直言,廢立皇後為國家之大事,現王皇後罪行尚未确證,若僅以未能生育一項而遭廢,朝野震動,非同小可,勢必會有損我朝元氣,望陛下三思。

    ” “朕意已決,你且退下。

    ”高宗李治不耐煩地朝韓瑗擺了擺手,随後微笑着朝英國公、司空李世勣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

     “英國公有何賢見,朕想聽聽你的想法。

    ” 李世勣自從被高宗從外地召回京城之後,一直稱病在家,很少過問朝中事務。

    在這之前,一連數次的廢立之議他均未參加。

    許多年前,當他被唐太宗無端貶往疊州時,他就已經看穿了太宗皇帝的心思。

    以太宗這樣的聖明天子尚在玩弄權術,李世勣不禁黯然神傷。

    現雖蒙高宗召回,官及司空,但經過這個周折之後,他對朝廷事務早已失去了興趣。

    他見高宗皇帝此刻正以期待的目光召詢自己的意見,便寂然說道: “臣以為這是皇帝陛下宮中私事,何必由外人來說三道四?” 高宗見李世勣語含怨尤,但對廢立之事并不反對,便微笑着點了點頭。

     這時,右仆射褚遂良第二次邁步上前。

    他從懷裡摸出一隻象牙朝笏,對高宗說道:“既然陛下聖意已決,遂良已無話可說。

    隻是臣以為先帝之命未敢遺忘,更不敢逆違,故直言勸谏陛下。

    如果皇上一定要另擇皇後,也當從長計議,從天下名門閨閣的女子中重新挑選入宮未遲……武氏曾經侍奉過先帝,這是有目共睹之事,難逃衆人耳目。

    若陛下一意孤行,必然會給本朝遺下大患,望陛下深思。

    ” 褚遂良将象牙朝笏放在地上,脫下帽幞,不住地叩頭,不一會兒就血流如注,使人不忍卒睹。

     “臣褚遂良把朝笏敬還陛下,求聖上恕臣之罪,讓遂良屍骨還鄉……” 褚遂良用如此激烈的方式違抗聖意,不僅文武大臣沒有想到,即便是高宗本人也是始料不及的。

     在很長一段時間内,太極殿内鴉雀無聲,籠罩着一股死一般的岑寂。

    高宗李治亦顯得不知所措,他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天說不出話來。

     正當君臣相顧,不知如何收場的時候,高宗身後的黃褐色幕簾輕輕翕動了一下,一個尖利的女人的聲音突然在殿内響起: “把這個老東西拉出去殺了!” 武則天話音剛落,早有兩名武士上前,拽住了褚遂良的雙臂。

     長孫無忌凜然一驚,仿佛從昏睡中突然被窗外的雨聲驚醒。

    從朝儀開始到現在,他一直在内心告誡自己不要唐突從事,以免在危急關頭罹下大禍。

    可是眼下他已不能不有所表示了。

    他的語調和儀表已全無往昔的鎮定、從容,猶若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鉗制着他的咽喉。

     “褚遂良就算有罪,可身受先帝遺命……” 無忌的話聽上去像是在哀告,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顯得不倫不類,除了褚遂良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看了他一陣之外,朝中群臣和高宗皇帝誰都沒有注意到他。

     無忌意識到在今天的早朝儀式上,他與幕簾之後的那個女人尚未交鋒就已落敗。

    他感到了一種難言的恥辱,但他并未想到,他若要洗刷這一恥辱恐怕已沒有時間了。

     褚遂良被兩名侍衛拖出去之後,高宗宣布退朝。

     這一年的十一月一日,冊封武則天為皇後的典禮在太極殿外舉行。

    典禮的規模和聲勢幾乎超過了皇上的登基大典。

    英國公李世勣親手将皇後的玉玺交給武則天。

    随後,在鼓樂聲中,武則天在侍女們的簇擁下來到肅儀門,接受百官的賀拜。

     在冊後大典舉行的同時,王皇後和蕭淑妃因謀行鸩毒,被廢為庶人,囚于後宮,右仆射褚遂良越禮犯上,被貶為譚州都督。

     第二天一早,太監魏安急匆匆趕往武則天的新宮,他提醒皇後:既然褚遂良曾蓄意置皇後于死地,現僅僅将他貶為譚州都督,這樣的處罰是不是太輕了一點? 武則天莞爾一笑:“褚遂良素以勇毅剛直在朝内著稱,如果我草草将他殺掉,不等于是成全了他的名聲了嗎?” 過了一會兒,武則天又說:“倘若我一下子将他遠徙黔州,那裡的險山惡水隻能使他的意志磨砺得更加堅定。

    現在,我打算逐級将其流放,我倒要看看一個忠臣良将的耐心能持續多久。

    ” “如此說來,我也就放心了。

    ” “《尚書》上說,大凡英明的國君都知道借用大臣與
0.07654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