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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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醒來的時候,發現武才人正背對着他坐在床邊暗自落淚。

    一輪新月懸挂在窗外秀木叢集的山巅,父皇靈堂裡僧侶們的誦經之聲遠遠傳來,聽上去如同夢寐。

    李治很快就覺察到,在夜涼如水的山谷裡,不時傳來馬匹的悲鳴,其間還夾雜着女人隐隐的哭聲。

     李治久久地凝視着武則天瘦削的脊背,一縷濃濃的暖意掠過心頭。

    自從貞元殿與她邂逅以來,他幾乎每天都能在宮中看到她。

    每當他們目光相遇,她總是沖他會心一笑。

    李治仿佛一直是在隔着一層濃霧在看她似的。

     李治将一隻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上,武則天吓了一跳,她轉過身來,擦了擦眼淚:“陛下……” “現在是什麼時辰啦?”李治問道。

     “已過了三更天了。

    ” “窗外的山谷裡,好像有人在吵吵嚷嚷……” “陛下,”武則天答道,“那是宮女們在準備馬車。

    ” “馬車?” “明天一早,先帝的嫔妃們就要前往感業寺了。

    ” “哦……”李治歎息了一聲。

    他想起來,按照朝規,先帝駕崩之後,身邊的嫔妃和宮女一律出宮削發為尼。

     “這麼說,你明天一早也要離開這裡了?”李治又問。

     武則天的眼淚又流出來了,她點點頭。

     “臣妾與陛下今夜一别,便是永訣……” 李治轉過臉去看着窗外,山谷中的一條便道上,幾輛黑糊糊的馬車靜泊在淡藍色的月光中,一些太監和侍從的身影在樹林中來回逡巡。

     “陛下……”武則天突然拉住李治的手,臉上呈現出既腼腆又放泆的神色,“陛下,在去感業寺之前,就讓臣妾最後侍奉陛下一次吧……” 武則天像往常一樣含着哀怨與期待的目光大膽地看着李治。

    她的眼神中所包含的隐秘的成分再一次讓李治感到了頭暈目眩。

    在過去的年月中,他曾經一直在尋找自己與她單獨相處的時機,現在,當機會來臨的時候,他們所處的位置與太宗肅穆陰森的靈堂竟隻有一牆之隔。

     “可是……”李治下意識地朝門外看了一眼。

     “門外的太監和侍衛在天亮之前是不會讓任何人進來的,”武則天仿佛看穿了李治的心思,“請陛下快一點……” 李治昏昏沉沉地跟着武則天來到了内室的重重幕簾之中。

    當李治第一次在燈光下看見她秀美健碩的胴體時,靈堂裡僧侶的誦經之聲似乎越來越遠。

    壓抑不住的快樂的潮水因恐懼和罪孽感在他體内迅速暴漲。

     在暗紅色的燈光之下,李治感覺到她那袒露的肌膚宛若一面明亮的銅鏡,映射出父皇虛胖而略顯浮腫的身影,這個影子他怎麼也驅趕不掉…… 一種神秘的聲音伴随着流水般的喘息灌滿了他的耳朵,它與其說是來自他的心底,還不如說是來自他焦渴的軀體。

     讓倫理、罪孽和禁忌統統見鬼去吧。

    

3

安業寺位于朱雀大街以西約莫三十裡之外,原先是蟄伏在長安城外廢街中的尼姑庵,在武德九年被改名為感業寺之後,它實際上已成了收容前朝宮女的牢獄。

    寺内雜樹叢生,斷垣處處,在殘破頹敗的佛塔的陰影下,幾座低矮的房舍散擱在荒野之中。

     武則天和宮女們被遣送到這裡的時候,已是六月的初夏。

    寺院中空氣浱悶,除了樹上的麻雀和喜鵲不安地鳴叫之外,唯有呆闆、滞重的鐘聲在曠野裡回蕩。

     這天傍晚,武則天和新近入寺的宮女們排着長隊來到了一座佛堂前,接受剃度。

    主持剃度儀式的尼姑名叫法明,看上去約莫六十來歲。

    從她身上已經絲毫看不出一個女人的影子,她的身材像男人般健壯,嗓音粗犷、有力。

    法明向宮女們詳細說明了寺院的院規以及宮女們必須遵循的種種禮儀之後,開始為她們剪發剃度。

     落發的儀式雖無痛苦,但對于那些曾在華麗宮廷盡享優遊,歡宴無歇的宮女們來說,儀式本身卻顯得驚人地殘酷:随着蛾黛鬓雲悄然落地,過去的歲月已一去不返,她們的殘生将在這座荒寂的寺院中度過,除了一堆白骨之外,什麼也不會留下來。

     剃度儀式剛剛開始,感業寺中就響起了一片号哭之聲。

    排在武則天前面的一個宮女也許被這樣一種儀式所包含的不祥内容吓呆了,任憑尼姑們苦苦相勸,怎麼也不肯接受剃發。

    法明見狀,笑嘻嘻地朝她走了過去,不動聲色地在她臉上扇了幾個耳光: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那名宮女立即就不吱聲了,淚水在她臉上無聲地流淌。

     武則天一聲不吭地來到佛堂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動手解開了頭上高绾的發髻。

    她本能地意識到,現在就開始為自己命運的乖戾而哭泣也許還不是時候,她需要冷靜下來,積攢起所有的精力來應對正在降臨到她身上的一切。

    法明手裡握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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