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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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暮色漸濃。

    白天的一場大雨到了晚上就蒸騰起一片迷蒙的水汽,被杏黃色的路燈襯照着,在街道的上空彙集成了一條毛茸茸的霧毯。

     曾山從精神病防治中心的大門裡出來,在那條擠滿了貨棧的時裝街上越走越快。

    他聽到了江面上傳來的輪船汽笛低沉的鳴叫。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兒去,隻是被内心的一個危險的意念驅使着:一直走下去,不要停下來。

    一粒種子被風吹起來,仍舊是一粒。

    可他覺得自己隻是一粒塵沙,風把它吹向哪裡,他就落在哪裡。

    不要停下來。

    他不止一次感到了類似的沖動,仿佛一心要折磨自己。

    瘋狂的輪子越轉越快。

     在馬路邊的一座建築工地上,在打樁機的轟鳴聲中,吊車的長臂拽着一條長長的水泥闆不斷地升高,令人想到賈蘭坡教授那具吸飽了雨水在空中打轉的屍體。

    在海關鐘樓的頂端,蝴蝶牌縫紉機的巨幅廣告将遠方陰霾的天空照亮了,空氣中飄散着一股布匹、塵土和汽車廢氣的混合味。

     商販們蜷縮在簡陋的貨棧裡,一邊看着電視,一邊玩着撲克。

    街面上冷冷清清,看不到什麼行人,隻是在路旁的一個肮髒的馄饨攤前,坐着一個抱小孩的婦女。

    曾山朝她打量,她也打量着曾山。

     他不知道在那些蛛絲般陰濕的馬路上閑蕩了多久,最後,他在一處紅色的公用電話亭前站住了,猶豫着要不要給張末打個電話。

    他一旦遇到了難題,首先就會想起她,就好像他們從未分離。

     從某種情形上來說,他對于這個已經結束的學術讨論會寄予了過高的期望。

    仿佛長期以來一直圍繞着他的所有問題都能由此得以解決。

    他想象着自己在一個甘甜的夢中剛剛醒來,就看到張末拎着沉重的皮箱像一陣風似的來到了他的床前。

     多少次,曾山站在寓所的窗前,眺望着樓下的那片空空蕩蕩的網球場,他看着張末提着水瓶朝他走來時的樣子,正如注視着她默默地離去。

     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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