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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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回家就看見翠芝的信,信上說她近來覺得很苦悶,恐怕沒有希望到上海來讀書了,家裡要她訂婚。

    不過她沒有說出對 象是誰,叔惠總以為是他不認識的人,卻沒有想到是一鵬。

     她寫信告訴他,好象是希望他有點什麼表示,可是他又能怎樣呢?他并不是缺少勇氣,但是他覺得問題并不是完全在她的家庭方面。

    他不能不顧慮到她本人,她是享受慣了的,從來不知道艱難困苦為何物,現在一時感情用事,将來一定要懊悔的。

    也許他是過慮了,可是他志向不小,不見得才上路就弄上個絆腳石? 而現在她要嫁給一鵬了。

    要是嫁給一個比較好的人,倒也罷了,他也不至于這樣難過。

    他橫躺在床上,反過手去把一雙手墊在頭底下,無言的望着窗外,窗外大雪紛飛。

    世鈞笑道:"一塊兒去看電影好吧?"叔惠道:"下這大雪,還出去幹嗎?"說着,索性把腳一縮,連着皮鞋,就睡到床上去,順手拖過一床被窩,搭在身上。

    許太太走進房來,把剛才客人用過的茶杯拿去洗,見叔惠大白天躺在床上,便道:"怎麼躺着?不舒服呀?"叔惠沒好氣的答道:"沒有。

    "說他不舒服,倒好象是說他害相思病似的,他很生氣。

     許太太向他的臉色看了看,又走過來在他頭上摸摸,因道:"看你這樣子不對,别是受了涼了,喝一杯酒去去寒氣吧,我給你拿來,"叔惠也不言語。

    許太太便把自己家裡用廣柑泡的一瓶酒取了來。

    叔惠不耐煩的說:"告訴你沒有什麼嘛!讓我睡一會就好了。

    "許太太道:"好,我擱在這兒,随你愛喝不喝!"說着,便賭氣走了,走到門口,又道:"要睡就把鞋脫了,好好睡一會。

    "叔惠也沒有回答,等她走了,他方才坐起身來脫鞋,正在解鞋帶,一擡頭看見桌上的酒,就倒了一杯喝着解悶。

    但是"酒在肚裡,事在心裡",中間總好象隔着一層,無論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

    心裡那塊東西要想用燒酒把它泡化了,燙化了,隻是不能夠。

     他不知不覺間,一杯又一杯的喝着,世鈞到樓下去打電話去了,打給曼桢,因為下雪,問她還去不去看電影。

    結果看電影是作罷了,但是仍舊要到她家裡去看她,他們一打電話,決不是三言兩語可以結束的,等他挂上電話,回到樓上來,一進門就聞見滿房酒氣撲鼻,不覺笑道:"咦,不是說不喝,怎麼把一瓶酒都喝完了?"許太太正在房門外走過,便向叔惠嚷道:"你今天怎麼了?讓你喝一杯避避寒氣,你怎麼傻喝呀?年年泡了酒總留不住,還沒幾個月就給喝完了!"叔惠也不理會,臉上紅撲撲的向床上一倒,見世鈞穿上大衣,又像要出去的樣子,便道:"你還是要出去?"世鈞笑道:"我說好了要上曼桢那兒去。

    "叔惠見他彷佛有點忸怩的樣子,這才想起一鵬取笑他和曼桢的話,想必倒是真的。

    看他那樣高高興興的冒雪出門去了,叔惠突然感到一陣凄涼,便一翻身,蒙着頭睡了。

     世鈞到了曼桢家裡,兩人圍爐談天。

    爐子是一隻極小的火油爐子,原是燒飯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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