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桂花樹下的天仙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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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隔着一截短短的漢白玉拱橋,卻仿佛隔着天塹銀河。

    流淌在他們之間的,是濤濤的歲月,如花的流年,以及言述不清的恩怨和糾纏。

    他和她,曾經有過一個共同的孩子,然而那個孩子不等出世便夭折了,于是也割斷了他們最後的聯系。

     現在,他又有了一個孩子,一個他視若珍寶的兒子,一個他心目中皇位的繼承人。

    而那孩子的母親,正承受着绮蕾曾經承受過的不安與驚夢。

    他是為了他新生子的母親來探訪她的,他們之間已經本來已經沒有了恩也沒有了怨,然而現在,他卻要向她乞恩來了。

    他如何面對她?如何啟齒說明來意? 三人之間,惟有海蘭珠是真正心無芥蒂的。

    她一派天真地招着手,氣喘籲籲卻是親親熱熱地拉住绮蕾的手說:“好妹妹,我好久沒來看你,你怨我不?前兒我叫素瑪送來的喜餅糖酒,你吃着可好?你若喜歡,我叫素瑪多送些來。

    ” 绮蕾擡手拂去海蘭珠肩上的落花,平和地答:“多謝惦記,出家人不貪口福之欲,飲酒更是于我不宜。

    但我已經供在佛前,為娘娘祈福。

    娘娘喜得龍子,千祈保重金安,切勿大意。

    ” 海蘭珠不好意思地指着自己的肚子低頭笑道:“整個人散沓沓的,很難看是不是?” 绮蕾輕輕搖頭,凝視着海蘭珠,語重心長地道:“做母親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偉大的成就,卻也是最艱險的任務,望子成龍,一日不可輕心。

    ” 皇太極聞言一驚,想起绮蕾當年懷子七月而終于小産之難,忽覺绮蕾似乎話外有音,不禁注意地向她看了一眼。

     海蘭珠卻是全無心機,隻拉着绮蕾絮絮地說着她的夢境與困擾。

    論年齡她其實大着绮蕾幾歲,而且已經做了母親;然而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绮蕾看她的眼神卻充滿祥和縱容,仿佛對着一個小孩。

     皇太極倚着一棵桂花樹站着,看這兩個長相酷似而性情各異的麗人閑話家常,隻覺所聞所見,仿佛天上人間最美的一幅靜畫。

    總是海蘭珠說三句,绮蕾難得答上一聲,可是兩個人在一起,偏有一種言語形容不出的和諧靜美,讓人的心覺得安逸,勝敗與得失都變得微不足道,人生的至大享樂無非是對着滿樹桂花,一雙佳人。

     蓦然一陣清風拂過,驚動得桂花缤紛,落紅成陣,皇太極脫口道:“久未聞仙子佳音,可肯為朕撫琴一曲,以賀宸妃?” 绮蕾微微遲疑。

    皇太極已覺後悔,便是從前他與绮蕾朝夕相伴之時,再四央她彈琴也難得如願的,況且如今兩人已經仙凡殊途,自己對着一個出家人提此要求,未免失禮。

     然而绮蕾隻是微一錯愕,便婉然答:“這就為皇上取琴來,隻恐拙劣之音,有辱聖聽。

    ”說罷轉身回房,果然抱了琴出來,便置在桂花樹下,以水淨手,燃起沉香,十指輪撥如蝴蝶穿花,行雲流水地彈奏起來。

     皇太極靜息聆聽,悠然神往,看着桂花樹下撫弦而歌的绮蕾,益發覺得她不像一個真人,不像一個真正活在這世上的血肉之軀,她的心太高太遠,她的眼睛又隻對着自己的心,即使一個帝王的愛情也不能使她溫軟。

    他看着她手中的琴弦,那琴弦,曾經勒緊自己的頸項,将一段柔情從此斷絕,讓他和她永成陌路。

    不是他貶逐了她,而是她先拒絕了他,在她面前,他從來都是軟弱而無力的。

     他曾經深愛她,她曾經痛恨他,而如今兩個人沒恩也沒仇了,卻可以重新平平靜靜地坐下來,彈琴,聊天,做朋友——通過海蘭珠,皇太極在遠離了绮蕾之後,終于又在另一個極點起步,向她跨近了一步。

    這就是命運的撥弄麼? 皇太極長歎一聲,又看一看立在绮蕾身後的海蘭珠,她的眼睛那樣明亮,笑容那樣恬淨,她是上天賜給自己的最豐厚的禮物,是對于绮蕾的峻拒所給予的一種補償,她是代替绮蕾來陪伴自己、安慰自己的,她甚至替绮蕾終于為自己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兒子。

    自己已經永遠地失去了绮蕾,可再也不能失去海蘭珠了。

     想着,忽見海蘭珠眼中淚光一閃,竟是傷心欲泣的模樣兒,不禁走近一步,握了她的手,輕聲道:“好端端的,怎麼傷起心來了?” 海蘭珠嘤嘤地道:“我看着绮蕾這樣子,忽然想起那年她教我彈《霓裳羽衣曲》的事來了。

    她說霓裳舞是楊貴妃脫了道服入宮後做的,這才隔了幾年,她自己倒穿起道服來了。

    ”說着眼中滾下淚來。

     皇太極一驚,愈發感慨造物弄人,世事無常,耳畔忽響起绮蕾那年唱的《水調》來:“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隻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

    ”心中忽忽若有所思,卻不便說什麼,隻道:“你身子弱,禁不得風,站這一回也該累了,回宮吧。

    ” 海蘭珠也自神倦力竭,遂點頭允諾,素瑪傳了軟椅來,擡着回宮。

    那日以後,海蘭珠果然安心多了,不再莫明其妙地哭泣,也不再做那些含含糊糊的怪夢。

     皇太極感念绮蕾之恩,明知她不重賞賜,隻叫陸連科記着,每月按時送鮮花果品與绮蕾奉佛,并再次下旨另辟禅房,又親自選了兩個宮女過去侍候。

     绮蕾固辭無效,隻得擇日遷入,然而派去的宮女,卻終是拒絕,說是出家人豈可自視清高,奴役他人,倘使不能抗命必得接納她二人,也隻可視為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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