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風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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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菊英點點頭:“若師姐可憐呀,她因為張朝天負心,一氣之下嫁給了那個廣東軍閥,跟去了廣東。

    大太太不容她,想方設法地設計她,若師姐無所謂,成天除了吃煙就萬事不理。

    那軍閥很快對她厭倦了,可沒等撒開手,自己暴病死了。

    還在孝裡,大太太就将若師姐趕出了家門。

    可憐若師姐當時剛剛生産,隻得将孩子扔在觀音堂門前就走了…” “觀音堂?”張之也一驚“是哪裡的觀音堂?又是哪一年的事?” “具體時間我也說不來,解放前吧,不是1948年就是1949年。

    地址我倒記得,是廣東肇慶。

    ” “趙自和嬷嬷!”這次是小宛和張之也不約而同,一齊出聲。

     張之也更加緊張地追問:“那是不是一間自梳女住的觀音堂?” “是呀,你又怎麼知道的?”林奶奶更加奇怪“你們兩個小人兒,知道的事情好像比我還多。

    ” 小宛蒙住臉,事态的發展越來越出乎意料,比她想象的還要傳奇,原來趙嬷嬷竟是若梅英的女兒,難怪她說過在批鬥若梅英時會覺得刺心地痛,傷天害理。

    她向若梅英舉起鞭子的時候,竟不知道,她鞭撻批鬥的竟是她的親生母親。

    如果自己告訴她這一事實,她怎麼承受得了啊?! 張之也接着問:“若梅英後來有沒有再見過張朝天?” “沒有。

    ”林菊英肯定地說“若師姐離開廣東後就來了上海,她嗓子倒了,活兒也廢了,不能再上戲,就一直跟着我在劇院打雜混日子,到處打聽張朝天的消息。

    可是沒有人知道。

    直到太廟大燒衣,我們被叫到北京挨批,在批鬥會場上見了面,才知道他原來在北京。

    ” “張朝天也捱批了嗎?”小宛隐隐希望張朝天是在“文革”中出了事,那麼,就可以解釋他為什麼已經見了若梅英卻沒有最終同她在一起了。

    她仍然不願意相信他是負心。

     然而林菊英說:“沒有。

    張朝天是保皇派,不在挨鬥之列,不過殺雞給猴看吧,他就是那隻猴了。

    他和一幫子保皇派被推出來,若師姐看到他,突然就發了狂,可勁兒往前沖,喊着:‘我要問你一句話!我要問你一句話!’那些小将抓住她的頭發往回扯,頭發連皮帶血地被扯下來,她也不管不顧,仍然一個勁兒往前撲着,喊着,‘我要問你一句話!我要問你一句話!’…” 我要問你一句話。

    小宛忍不住掩住臉哭泣起來。

    隻有她知道,若梅英要問的那句話是什麼。

     林菊英長歎:“若師姐這輩子,真是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呀。

    她整個的後半生,都在尋找那個張朝天,好容易見到了,卻是在那樣的地方那樣的時間,他們兩個這一輩子,不是生離,就是死别。

    當時若師姐和張朝天兩個,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都反反複複地往對方那邊沖着,中間隔着好多人,身後又跟着好多人,會場亂成一團,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拉開兩人,也有人在幫着若師姐求情,若師姐又哭又喊,披頭散發地,隻是沒命地往前沖,忽然有個人從身後打了一悶棍,若師姐就倒下,被擡走了…” “被擡去了哪裡?” “當時我也不知道,還是後來傳出來的,是被擡進了一個什麼革命委員會的駐地,一個小樓裡,一連審了幾天,後來就跳了樓…人家說,跳樓的時候,那個張朝天就在樓下,眼看着她一摔八瓣,她死的時候那個樣子,那個樣子,那已經不成樣子了呀!可憐若師姐花容月貌,一代佳人,就那麼慘死街頭,連個囫囵屍首都沒留下呀,臨死嘴裡還喊着:不要走,我要問你一句話…” 老人說着痛哭起來,而小宛早已泣不成聲。

     三十多年前的慘事,在老人的叙述中曆曆重現,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至今提起,還是這般地刺人心腑! 曆史,對無關的人來說隻是故事,對于有過親身經曆的人,卻是累累傷痕,永不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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