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問他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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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被人拆穿。

    要分開問,問不同的人,在不同時間裡,這樣子,寫一封信往往要用上三五天。

    寫完了,就對着鏡子細細地塗口紅,再印在信紙上,算作簽名。

    沒有灑香水,怕蓋住了胭脂的味道。

    花瓣是粘在口紅上的,這樣子才不會花掉。

    收信的人,揭開花瓣,會看到一個完整的唇…” 那樣纏綿旖旎的情愛哦。

    小宛悠然神往,完全忘記自己是在與一隻鬼對話,注意力完全集體中在情書上。

     情書?這在今天早已經是失傳了的遊戲。

    現代人,發發電子郵件手機短信還要錯字連篇,狗屁不通。

    他們會為了一個不識的字花盡心思去問人嗎?字典就在手邊都懶得翻一下呢。

    “他回你的信嗎?” “沒有。

    一次都沒回過。

    ” “這麼忍心?”小宛有些意外,這樣一個可人兒的情意,什麼人可以抗拒? “可是他曾經送我一隻珠花,就是你現在戴的這枚。

    ” 珠花?小宛尴尬地笑,趕緊把珠花摘下來還給若梅英。

    穿人家的衣裳戴人家的花,又怎能怪她不來找她? 若梅英接過珠花,溫柔地打量,仿佛在重溫那些永遠想不夠的往事。

    “我愛他,偷偷地又是大膽地愛着,一次次暗示,一次次邀約,他總是推脫。

    可便是那樣,現在想來也是開心的,因為有希望。

    他來看我的戲,盡管不應我,可是夜夜來看我的戲。

    于是我知道,他也是喜歡我的。

    可是他拒絕和我私下裡見面。

    越是這樣,我越是放他不下。

    睡裡夢裡都想着他。

    想着他,就覺得好開心。

    被拒絕了也是開心的。

    那真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太陽每一天升起來都有非凡的意義。

    都充滿等待和希望。

    世界是因為有了他才變得不一樣的。

    這樣的日子,足足過了半年。

    然後有一天,他終于應了我。

    ” “他應了?”小宛忍不住歡呼起來。

    這樣的癡情,在今天早已絕迹,使她在梅英的叙述中總捏着一把汗,生怕是個始終沒有高潮的單相思故事,那樣也未免太叫人不甘。

    知道那鐵石人終于也有心動的時候,她忍不住代她興奮,覺得喜歡。

    而且,她有一種奇怪的聯想,總覺得自己和梅英的命運在冥冥中緊密相連,如果她的愛情可以得到回應,那麼,自己也可以。

     “他應了?你們相愛了?” “是的,我們相愛,他清楚地告訴我,他也是喜歡我。

    他還送了我珠花,寫了字條。

    他為我寫過那麼多文章,那卻是我擁有的他惟一的親筆字。

    ” 梅英幽幽地說,那樣柔媚纏綿的一段往事,可是不知為什麼,她的聲音裡卻殊無喜悅,而暗含着一股陰森的冷意,讓小宛不寒而栗。

    “那段日子,我被一個廣東軍閥糾纏,已經發下話來,說再不答應就要搶人的。

    我求他想辦法,求他帶我走。

    他答應了。

    我們約好要在七月十三那天晚上偷偷成親,然後私奔。

    我們約好了的。

    我在酒店裡開了房間等他。

    布置了新房,買了新被褥,我親手繡的花兒…我等他,等了整整一夜,可是,他竟沒有來!”梅英的聲音變得凄厲“我要問他,問他為什麼負我。

    我不肯忘記,做鬼也不願意忘記,我要問他一句話,我那麼愛他,信他,等他,可是他沒來。

    他竟沒有來。

    他負我!他負我!他負我!” 她看着天空,忽然發作起來,長發飛起,像受傷的獸一樣嘶聲哀号。

     是時風沙突起,拍得窗棂栗然作響,小宛忍不住雙手捂住耳朵,驚怖地呻吟出聲。

    怎樣的棄約背義,竟令一個女子如此耿耿于懷六十年,死不瞑目,即使死了,靈魂也不得安息? 這強烈的感情叫小宛顫栗起來,幾乎不能相信這故事的殘酷。

     當她再放下雙手時,梅英已經不見了。

     那慘痛的往事回憶刺激了她,即使已經隔了六十年,即使她已經變成一隻鬼,仍然不肯忘記曾經的仇恨。

     門外女演員還在唱着:“都做了一春魚雁無消息…魂逐東風吹不回…” 滿室華衣間,小宛流滿一臉的淚,卻不再是因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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