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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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我撥電話給沈曹。

     這是我第一次撥電話給沈曹。

     電話接通了,對面是電話錄音:“這裡是沈曹的家…” 我于是對着空氣說:“沈曹…” 沈曹。

    我叫他的名字,再叫一聲“沈曹”然後我挂斷。

     說什麼呢?告訴他我的外婆去逝了,我非常傷心?那又怎麼樣?他沒有參與過我的生活,絕不會了解我對外婆的感情有多麼深重。

    雖然媽媽說過:沒有兩個人的生活經曆是完全一樣的,要求理解本來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可是我和沈曹的生活背景與經曆相差得也實在太遠了,他是一個孤兒,又在美國長大,除了會背《紅樓夢》并且知道些關于“蟹八件”之類的蘇州典故外,他幾乎不能算一個真正的中國人。

    讓我如何對他傾訴我的傷心? 當我為了外婆守靈而終宵哭泣的時候,陪伴我的,隻有裴子俊。

    子俊才是現實生活中具體可見有血有肉的一個人,而沈曹,他隻存在于我的理想,所有現世的悲哀與喜悅,于他都是虛無缥缈的,是水果的香味,聞一聞已經足夠,用來裹腹的,還是大米飯罷了。

     耳鬓厮磨易,情投意合難。

    然而耳鬓厮磨一輩子,總會有情投意合的時刻;相反,片刻的情投意合,卻難以保證一世的耳鬓厮磨。

     可以與之戀愛的男人有許多種,長得帥,談吐夠風趣,懂得挑選紅酒或荷蘭玫瑰,甚至打得一手好網球,都可以成為點燃愛火的理由。

     但是婚姻,婚姻的先決條件卻隻有一個,就是忠實,有責任感。

     婚姻是需要經營的。

    可是沈曹那樣的人,一個徹頭徹尾的藝術家,一個依靠靈感和熱情來生存的人,他會用心去經營一份平實的婚姻嗎? 媽媽說婚姻最需要的是寬容,而沈曹所要的,恰恰是理解,而非寬容。

    如果我們的感情生活出現意外,他是不會接受任何談判條件的,根本,他就是一個不會接受任何羁靡的人,在他的字典裡,沒有忍耐和遷就,有感覺就是有感覺,沒感覺了就分手,非此即彼,泾渭分明。

    我要将一生做賭注,和他開始這場感情的豪賭嗎? 我對自己的感情又一次遲疑起來。

     第二天早晨,子俊還是一根筋地跑到家裡來接我。

     說實話,雖然嘴裡說火車站見,但是在家裡見到他我還是有些高興的。

     一路上,他罕見地沉默。

     是我先開口:“怎麼不說話?” “我昨晚想了一夜。

    想我們這些年來的事,錦盒,你是不是覺得跟着我委屈了你?” “怎麼忽然這麼說?”我有些不安。

     子俊滿面愁苦:“是我媽問我,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我媽也問過我。

    ” “我沒辦法回答我媽。

    我不知道你怎麼想。

    我知道自己配不起你。

    我也很想好好努力,讓你更滿意些,可是,錦盒,我想我永遠達不到你想象的那麼好。

    ”子俊無限哀傷地搖頭,哀傷地凝視我“你是一個如此懷舊的人。

    懷舊意味着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愛情也是。

    ” 我震撼地看着子俊,從沒有想過這樣感性的話會出自單純的子俊之口。

    逼着一個簡單的人深刻起來,其實是一種殘忍。

     我意識到自己對于子俊來說,是多麼的殘忍。

     懷舊與愛情,都是一樣地遙遠而美好,可望而不可及。

     然而我能夠把握的,不過是現在。

     懷舊是理想化的,愛情也是。

    然而如果不能把握現在,懷舊,是多麼渺茫。

     我本能地握住子俊的手,脫口而出:“不,子俊,你在我身邊,你已經是最好的。

    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因為,你是真實的存在。

    ” 無法解釋那一刻我對子俊的表白,或者說,承諾。

     我承諾了對他的愛,對他的珍惜,對他的認同與接受。

    然而,沈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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