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離去

關燈
一個總是怕輸的人是不會開心的。

     大比之期越近,他的擔憂也就越強烈。

    雪冰蟬見他眉宇間時時有抑郁之色,恨不能以身代之。

     天下人都隻會覺得他無情,恨他,怕他。

    她也怕,然而她的怕,卻是因為愛。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懼。

    她懼怕,是因為怕離開,怕失去,怕不能取悅于他。

     隻有她看出他其實寂寞。

     “公子,不要這麼不開心吧。

    ”她婉轉地央求,一心想為他做些什麼,隻要能博他展眉一笑,還有什麼她不可以付出的呢?“公子,讓我給你彈支曲子好不好?” “彈曲?”蘇慕遮不耐煩地看着她,眼中掠過一絲惱怒促狹,忽然說“好,多彈一會兒,我不發話就不準停。

    ” “是。

    ”冰蟬搬出琴來,調柱撥弦,款款彈了起來,邊彈邊唱: “一張機,采桑陌上試春衣。

    風晴日暖慵無力。

    桃花枝上,啼莺言語,不肯放人歸。

     “兩張機,行人立馬意遲遲。

    深心未忍輕分付。

    回頭一笑,花間歸去,隻恐被花知。

     “三張機,吳蠶已老燕雛飛。

    東風宴罷長洲苑。

    輕绡催趁,館娃宮女,要換舞時衣。

     “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

    可憐未老頭先白。

    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從一張機彈到了九張機,蘇慕遮仍不叫停,隻得又從頭再彈一遍,采桑的女子遇到心頭愛,捐棄一生,未老白頭,落得一場空。

     偷眼看蘇慕遮,仍然絲毫沒有叫停的意思,冰蟬無奈,又唱起九章來。

     九章名為九章,其實有十一段,每段又往複三次,婉轉回複。

    一曲九章唱完,冰蟬的嗓子已經嘶啞,莺聲燕語變成了杜鵑啼血,兩臂也累得有點兒擡不起,十根手指都泛白磨破,微微滲血。

     然而蘇慕遮一邊啜着茶,一邊聽曲賞竹,對冰蟬的痛苦萬狀聽而不聞,視而不見。

     冰蟬終于忍不住,停下手問:“公子,我可以停了嗎?” “我叫停了嗎?”蘇慕遮皺眉“不是你自己提出來要唱曲給我聽的嗎?既然怕累,又出來讨什麼嫌?” 冰蟬咬咬嘴唇,一聲不響,重又歸坐正身,再次彈撥起來,十個指尖都已裂開,每一個音符裡都滲着一滴血。

     蘇慕遮背着身子,良久,終于不耐煩地說:“好了好了,别彈了,彈得那麼難聽。

    ” 雪冰蟬如蒙大赦,停下手來,顧不得十指如刀割,隻期盼地問:“公子的心情好點兒了嗎?” 蘇慕遮心裡微有所感,卻仍是刻薄地說:“聽你彈得這麼難聽,好得了嗎?”拂袖而去。

     冰蟬身子微微一顫,這次,不禁是流血,連淚也流了下來。

     “我不想回憶,我不想記起,如果記起過去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我甯願再喝一碗孟婆湯,把所有的一切再次忘記!”冰蟬痛苦地叫起來,同時忍不住彎下了身子,用雙手抱住頭。

     “好好好,不要想不要想,要是記憶真讓你這麼痛苦的話,那就都忘記好了。

    ”蘇慕連聲安慰着,心痛得無以複加。

    原來,愛一個人,就是如果她開心,你也會跟着一起開心;她痛苦,你會比她更加痛苦。

     他終于明白了前世的雪冰蟬為他彈琴至十指滴血的心境。

    那樣深情忘我的愛,在前世,他怎麼竟會不懂得珍惜?罪孽啊,那樣深重的罪孽,要他今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不為過。

    可是,他怎麼忍心再連累冰蟬?
0.08532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