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個好兒子

關燈
在家頓頓往靈牌前貢獻飯萊。

    平日太陽暖和的時候,她也去和村裡一些老太太們抹花花牌,她們玩的是兩分錢一個注兒,每次出門就帶兩角錢三角錢,她塞在襪筒。

    她養過幾隻雞,清早一開雞棚,一一要在雞屁股裡揣揣有沒有蛋要下,若揣着有蛋,半晌午抹牌就半途趕回來收拾産下的蛋。

    可她不大吃雞蛋,隻要有人來家坐了,卻總熱惦着要燒煎水,煎水裡就卧荷包蛋。

    每年院裡的梅李熟了,總摘一些留給我,托人往城裡帶,沒 人進城,她一直給我留着,“平愛吃酸果子”,她這話要唠叨好長時間,梅李就留到徹底腐爛了才肯倒去。

    她在妹妹家學練了氣功,我去看她,未說幾句話就叫我到小房去,一定要讓我喝一個瓶子裡的涼水,不喝不行,問這是怎麼啦,她才說是氣功師給她的信息水,治百病的,“你要喝的,你一喝肝病或許就好了!”我喝了半杯,她就又取蘋果橘子讓我吃,說是信息果。

     我成不成為什麼專家名人,母親一向是不大理會的,她既不曉得我工作的榮耀,我工作上的煩惱和苦悶也就不給她說。

    一部《廢都》,國之内外怎樣風雨不止,我受怎樣的贊譽和攻擊,母親未說過一句話。

    當知道我已孤單一人,又病得入了院,她悲傷得落淚,要到城裡來看我,弟妹不讓她來,不領她,她氣得在家裡罵這個罵那個,後來冒着風雪來了,她的眼睛已患了嚴重的疾病,卻哭着說:“我娃這是什麼命啊?!” 我告訴母親,我的命并不苦的,什麼委屈和劫難我都可以受得,少年時期我上山砍柴,挑百十斤的柴擔在山砭道上行走,因為路窄,不到固定的歇息處是不能放下柴擔的,肩膀再疼腿再酸也不能放下柴擔的,從那時起我就練出了一股韌勁。

    而現在最苦的是我不能親自伺候母親!父親去世了,作為長子,我是應該為這個家操心,使母親在晚年活得幸福,但現在既不能照料母親,反倒讓母親還為兒子牽腸挂肚,我這做的是什麼兒子呢?把母親送出醫院,看着她上車要回去了,我還是掏出身上僅有的錢給她,我說,錢是不能代替了孝順的,但我如今隻能這樣啊!母親懂得了我的心,她把錢收了,緊緊地握在手裡,再一次整整我的衣領,摸摸我的臉,說我的胡子長了,用熱毛巾捂捂,好好刮刮,才上了車。

    眼看着車越走越遠,最後看不見了。

    我回到病房,躺在床上開始打吊針,我的眼淚默默地流下來。

     1993年11月27日草于病房。

    
0.04483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