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講玉石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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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青靴子,越顯出這靛青的頭、雪白的臉來了。

    曹雪芹就是這樣來描寫賈寶玉的外貌風度的,這應該是一種對原型生命的二度創造,結果塑造出了一個獨特的藝術形象,比生活本身的那個存在更真實,更鮮明,更富詩意,具有了不朽的生命力。

     正像我上面一再強調的,曹雪芹寫《紅樓夢》,目的并不是要寫一部政治書。

    他有政治傾向,他把大的政治格局作為全書的背景,但他寫作的終極目的,是要超越政治,寫出更高層次的東西,表達出比政見更具永恒性的思想。

    他塑造賈寶玉這麼一個形象,就是奔這個更高的層次去的。

     書裡面的賈寶玉,跟書裡那些“雙懸日月照乾坤”的政治,也就是最高權力之争,是有糾葛的。

    他跟馮紫英這些政治性很強的人物過從甚密,甚至由于跟蔣玉菡交好,還被卷入了忠順王和北靜王之間的蔣玉菡争奪戰,為此被父親賈政打了個皮開肉綻,而且之後他也并沒有悔改。

    他也經常表達一些政治性的觀點——凡讀書上進的人,他就給人家起個名字叫“祿蠹”;又毀僧謗道——在那個時代,皇權是和神權結合在一起的,僧道都是皇帝所笃信的,雍正在這方面尤其重視,他登基前,他那個雍王府就已經整個兒是座喇嘛廟的氣象了,現在給我們留下了一處北京的名勝雍和宮;賈寶玉還有過對“文死谏,武死戰”的譏諷性抨擊;他對當時政治的理論基礎孔孟之道大放厥詞,說除“明明德”外無書;與對現實政治的厭惡相匹配,他在行為方式上則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事;甚至于僅僅因為薛寶钗勸了他兩句讀書上進的話,他就憤憤地說:“好好的一個清淨潔白的女兒,也學的沽名釣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些,大家都是熟悉的,過去紅學界分析賈寶玉,必定要提到,而且會據之得出他具有反封建的進步思想的結論,說他是那個時代裡的新人形象,有的還更具體地論證出,賈寶玉是當時新興市民階層的典型形象。

     從賈寶玉這個藝術形象裡提煉出上述因素,加上他跟林黛玉如癡如醉地偷讀《西廂記》,大膽相愛,願結連理,向往婚姻自主,由此做出他具有反封建、争取個性解放的思想的正面評價,我是贊同的。

    但是,我覺得這樣理解賈寶玉,還是比較皮毛的。

    其實,曹雪芹塑造這個人物,并不是着重去表現他對不好的政治的反對,以及他身上如何具有好的政治思想的苗頭。

    我個人的理解,曹雪芹想通過賈寶玉表現的,是對政治功利的超越。

     曹雪芹寫《紅樓夢》,他的創作心理中是有政治因素的,寫這樣一部具有自叙性、自傳性、家族史性質的小說,他無法繞開他的家族在康、雍、乾三朝裡所經曆的政治風暴,無法繞開政治風暴中他的家族的浮沉毀滅,他無法不寫秦可卿、賈元春那樣的與政治直接挂鈎的人物,特别是秦可卿,這個角色的所謂神秘之處,就是政治的隐秘面、猙獰面被掩蓋上一層美麗的紗绫。

    但是現在我要告訴你,曹雪芹在寫這部書時,他有一個自我控制,這一點從古本《石頭記》裡可以找到蛛絲馬迹。

    他原來曾經想把關于秦可卿的故事寫得更多“家住江南姓本秦”大概想把秦可卿的家庭背景虛構到江南去。

    當然,究竟他原來設計的,是哪條江的南邊——也不一定是長江的南邊——現在無從測定。

    我上幾講講妙玉,說在第十七、十八回裡,有個仆人向王夫人彙報妙玉的情況,有的紅迷朋友聽了就來問我,你為什麼不說那個仆人是誰呢?不就是榮國府大管家林之孝嗎?——我是故意不說林之孝這個名字,因為講妙玉的時候我不能伸出這個枝杈來。

    現在,終于到了必須枝杈出去的時候了。

    那麼,我告訴你,在幾個主要的古本《石頭記》裡,第十七、十八回向王夫人彙報情況的那個仆人,寫的并不是林之孝,而是秦之孝!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幾個古本的文字狀态完全一樣,顯然不是抄寫者抄錯了,而是曹雪芹最初就是那麼設計的,他設計榮國府的大管家跟秦可卿一個姓!一般來說,跟女主人彙報,應該是由女管家出面,應該是秦之孝家的,而不是秦之孝,除非這個姓秦的仆人身份十分特殊,而所要彙報的事情又實在機密,但幾個古本也寫得完全一樣,就是秦之孝,而不是秦之孝家的。

    這部書在流傳的過程裡,由于後面寫到榮國府管家時,都寫的是林之孝夫婦,他們還有一個女兒林紅玉,也就是小紅,因此,後來的抄寫印行者就把前面的秦之孝先改成了 林之孝,又改成了林之孝家的,當然,這樣就前後一緻了,由女仆向女主人彙報,也順理成章了。

     我的判斷,就是曹雪芹最早寫第十七、十八回(兩回還沒有分開)的時候,他根據生活原型構思人物和情節時,還想糅進更多的政治内容。

     那個時代,在真實的生活裡,貴族家庭的仆人是其動産,跟房屋等不動産一樣,可以被主人随意支配,比如贈予親朋好友什麼的。

    曹寅在世時,與兩立兩廢的太子胤關系非常密切,雙方禮尚往來,互贈仆人是完全可能的。

    到了小說裡,曹雪芹把來自胤家的女兒設計為姓秦,也讓她養父姓秦,很可能,他還設計了幾個屬于同一系統的角色,全設計成秦姓。

    那麼,秦之孝,在真實的生活裡,可能就是從胤家來的,到小說裡,他就跟秦可卿同姓。

    我推敲,秦之孝夫婦這對仆人,也是有生活原型的,本來曹雪芹想通過這樣的角色,熔鑄進更多一些的政治性色彩,但他後來進行了自我控制,覺得不能讓小說文本那麼奔瀉下去,他要超越政治,寫更高層面的東西。

    于是,後來他就不去讓秦之孝夫婦這樣的角色承擔那樣的使命,他把秦之孝的名字改成了林之孝,這樣這個角色就和“家住江南姓本秦”的那條政治線索徹底地脫了鈎。

     盡管如此,小說裡關于林之孝夫婦的文字,還是留下了一些曹雪芹早期構思的痕迹,他本來打算把他們寫成秦姓一支,把他們和秦可卿勾連起來。

    也許在真實的生活中,這對來自胤家的仆人,在胤被徹底廢掉後,在曹家采取了低調生存的姿态。

    這種情形被寫入小說裡以後,王熙鳳說他們一個天聾,一個地啞,也是很低調,盡量不去顯山露水。

    而且,林之孝家的應該已經是個中年婦女了,她卻拜年輕的主子王熙鳳為幹媽,想必那人物的原型也是采取這樣的辦法,來盡量轉移他人視線,隐去自己那“不潔”的來曆。

    小說裡林之孝兩口子身為榮國府的大管家,卻并不仗勢把自己女兒小紅安排為一、二等丫頭,小紅在故事開始時,隻是怡紅院裡一個管澆花、喂雀、給茶爐子攏火的雜使丫頭。

    第二十六回,寫小丫頭佳蕙去找小紅,小紅卻說出了兩句驚心動魄的話:“千裡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誰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幹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我一度不大理解,這話怎麼讓小紅來說呢?她哪來的超過賈府諸人的見識呢?竟大有秦可卿的口氣!後來我琢磨出來,如果林之孝這個人物曹雪芹原來是寫做秦之孝的,這個人物的原型就可能是跟秦可卿原型一樣,來自同一大背景。

    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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