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講賈寶玉人格之謎上

關燈
唐明皇大約早一百年的皇帝,南北朝時期南陳的最後一個皇帝,一個亡國之君,一個非常荒唐——所謂又向荒唐演大荒——的一個皇帝。

    說他荒淫無度,絕不冤枉他。

    他喜歡歌舞,整天聽歌觀舞,飲酒作樂。

    這本來沒什麼好說的,這樣的家夥,應該是個徹頭徹尾的反面角色吧,但是曹雪芹卻通過賈雨村的話,也把他列為了秉正邪二氣的異人。

    也就是說,此人政治上隻有負面價值,但在其他方面卻有可取之處。

    他的愛歌舞,并不是光讓别人給他創作歌曲舞蹈,他隻是白白地欣賞,不是的;他本人不但欣賞歌舞,而且參與創作,甚至可以說是熱衷于創作。

    我們都熟悉唐朝杜牧的兩句詩“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詩裡所說的那首《玉樹後庭花》,就是陳後主自己作詞,并參與編曲、演唱的,歌唱時還配以舞蹈,他簡直就是一個醉心于這種歌舞的總策劃、總導演,他亡了國,卻創造出了精美的藝術作品,因此曹雪芹通過賈雨村,就肯定了他這方面的價值,認為他也算是一個情癡情種。

    另外,唐明皇也熱衷藝術創造,陳後主的那個《玉樹後庭花》失傳了,唐明皇編導的《霓裳羽衣》大歌舞,現在還有人在努力地複原。

     宋徽宗,是個更著名的亡國之君,但他的藝術才能、藝術成就,那陳後主和唐明皇就沒法子比了。

    你到文藝類詞典裡去查,陳後主和唐明皇是查不到的,但一定能查到趙佶,就是宋徽宗的名字。

    他是中華民族曆史上最傑出的書法家之一,他創造了一種獨特的書法體,被稱為“瘦金體”一直流傳到現在;他的工筆花鳥畫達到了超級水平,甚至拿到全世界的繪畫寶庫裡去,跟其他民族的頂尖級畫家的畫作相比,也毫不遜色。

    《紅樓夢》裡寫鴛鴦抗婚,她嫂子跑到大觀園裡,想說服鴛鴦當賈赦的小老婆,招呼鴛鴦說有好話要說,鴛鴦就大罵她嫂子,用了一個歇後語:“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都是好畫(話)兒!”你看,宋徽宗的鷹畫得那麼好,都成民間歇後語裡的話頭了。

    這樣的人真奇怪,不好好地去當皇帝,不在政治上、在統治術上去下功夫,卻全身心撲向了藝術。

    曹雪芹竟也通過賈雨村之口,指出他也是個情癡情種,這種人身秉正邪二氣,關心的不是權力,卻是審美。

     我不知道其他紅迷朋友怎麼想,反正,我把賈雨村的論證細讀了以後,開始,我真有點難以接受,特别是他對這三位皇帝的一定程度上的肯定,這算什麼樣的價值觀啊?去認同這樣的價值觀,那我們在當下的社會生活裡,豈不就會變成了脫離政治,失卻社會關懷,放棄社會責任,為藝術而藝術,或者為學術而學術,鑽進象牙塔裡成一統,管他民間疾苦民族振興,那麼樣的一種人了麼? 我們讀《紅樓夢》,目的不能是“活學活用”我們不必到《紅樓夢》裡去找可以直接用于現實的思想觀點、行為模式,《紅樓夢》主要是給我們提供了很高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

    但是,這也不等于說,《紅樓夢》對于我們今天的人沒有思想上的啟迪,沒有可借鑒于我們現實生活的因素。

     三個政治上糟糕的皇帝,隻是在曹雪芹通過賈雨村就秉正邪二氣的異人的論點舉出的曆 史人物裡,占有很少的比例。

    我覺得,那是極而言之,極端的例子,我們沒有必要膠着在上面,鑽牛角尖。

     曹雪芹主要是想通過賈雨村的論證來說明賈寶玉,指出賈寶玉的人格價值所在。

    因為按封建正統的标準,賈寶玉完全是個反面形象。

    大家都很熟悉第三回裡直接概括賈寶玉“反面價值”的兩阕《西江月》,曆來人們引用濫了,我不再引。

    當然,那些詞句表面上是在否定,其實卻是贊揚。

    賈寶玉沒有按封建正統創造出價值,但他卻從另外的方面,創造出了正面價值,其中最突出的一點,就是他對社會邊緣人的喜愛與關懷。

     一些論者分析賈寶玉,強調的隻是兩點:一是通過他和林黛玉偷讀《西廂記》以及其他的行為,認為這些表現了他們在共同的思想基礎上自由戀愛,争取婚姻自主;一是他痛恨仕途經濟,反孔孟之道,因此給他一個反封建的總概括。

    戀愛自由,婚姻自主,這是賈寶玉所追求的,對此我沒有懷疑。

    但是籠統地說賈寶玉反封建,我就有所懷疑。

    我讀《紅樓夢》的心得是,賈寶玉厭惡、對抗的隻是那個社會的政治。

    他最怕逼他讀書,去準備科舉考試,去為官做宰,去官場揖讓,去成為一個“國賊”“祿蠹”但是,對非政治的封建社會的價值觀,比如倫理方面的觀念,他是不但不厭惡、不反抗,反倒是膺服,身體力行,甚至樂在其中的。

     比如他對母親王夫人,第二十三回寫到,他從外面回來,進門見了王夫人,不過規規矩矩說了幾句,便命人除去抹額,脫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頭滾在了王夫人懷裡,王夫人也就用手滿身滿臉摩挲撫弄他,寶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說長道短的…這是一幅多麼溫馨的母子依偎圖。

    當然緊接着就寫到賈環故意推倒油燈,想燙瞎寶玉眼睛的情節。

    賈環下這個毒手,除了别的遠因近由,其中一個因素就是賈環患有皮膚饑渴症,王夫人是不會去愛撫他的,他的生母趙姨娘雖然把他當做争奪家産的一大本錢,對他把得很緊,卻并不懂得對他進行愛撫。

    書裡寫到賈環在薛寶钗那邊跟香菱、莺兒等趕圍棋作耍,輸了,哭了,回到趙姨娘那裡——那是趙姨娘第一回出場——她見了賈環,是怎麼個表現,記得嗎?她不但沒有去愛撫、摩挲自己的兒子,反而劈頭劈臉就是一句:“又是哪裡墊了踹窩來了?”所以,從未得到過父母愛撫的孩子,就會患一種皮膚饑渴症,羨慕、嫉妒那些被父母愛撫的孩子,賈環品行很差,他就把那嫉妒化為了下毒手的行為。

    書裡寫賈寶玉即使在那種情況下,也還是為賈環掩蓋惡行,說如果賈母問起,就告訴是他自己不小心燙着的。

    在第二十回,書裡還幹脆直接寫出,說賈寶玉心裡有個準則:父親叔伯兄弟中,因孔子亘古第一人說下的,不可忤慢,隻得要聽他這句話。

    可見寶玉反對的隻是讀書科舉、當官搞政治,至于構成封建思想體系裡非常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的倫理觀念,他是認同的,照辦的。

     賈寶玉怕他的父親,特别害怕賈政逼他讀書,逼他見賈雨村那樣的政治官僚,不願意走賈政逼他去履行的科舉當官的“正道”但是,這并不是說他就恨他父親,就全面地反對父親。

    他遭父親毒打,并不是一次反抗行為造成的,前面已經分析過,那件事有很具體的觸發因素,有某種偶然性在裡頭;要說必然性,也不是寶玉反封建的那個必然性,而是“雙懸日月照乾坤”的那個必然性。

    第五十二回,寫寶玉出門,去他
0.10140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