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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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要離開東京一個星期,學校裡的事請她代勞。

    “好的。

    ”她說。

    以前我們也曾這樣相互關照過幾次,不用費唇舌。

    “那,到哪兒去呢?”她問。

    “四國。

    ”我說。

    畢竟不好說這就去雅典。

     “夠遠的啦。

    不過開學可要趕回來喲。

    可以的話,買點特産回來。

    ”她說。

     “那自然。

    ”我說。

    這個事後怎麼都有辦法可想。

     我走去商務艙用的休息室,賤進沙發睡一小會兒。

    睡得不實。

    世界失去了現實性的核心。

    色彩有欠自然,細部了無生機,背景是紙糊的,星星是銀紙剪的,漿糊和釘頭觸目可見。

    不對傳來播音員的聲音:“乘坐法國航空275航班飛往巴黎的旅客……”我在這沒有脈絡的睡眠中——或者不完全的覺醒中——思考着堇。

    我和她一起經曆過的種種時間和空間猶如舊記錄片一般斷斷續續浮上心間。

    但置身于這衆多旅客熙來攘往的機場的喧嚣聲中,我和堇共同擁有的世界顯得寒伧凄涼、半死不活、零亂不堪。

    我們兩人都不具有像樣的智慧,又沒有加以彌補的本領,沒有指望得上的靠山。

    我們無限地接近于零,我們這一存在微不足道,不過從一個“無”被沖往下一個“無”罷了。

     不快的汗出得我睜開眼睛,浸濕的襯衫黏糊糊地貼在胸口。

    全身乏力,雙腿腫脹,感覺就像一口吞掉了陰沉沉的天空。

    臉色大概相當難看。

    休息室女服務員走過時擔心地問我要不要緊。

    “不要緊,隻是有點中暑。

    ”我說。

    她問要不要拿冷飲,我想了想,請她拿啤酒來。

    她拿來冷毛巾、喜力啤酒和一袋鹹幹花生。

    擦去臉上的汗,喝去一半啤酒,心情多少有所恢複,又得以睡了一小會兒。

     飛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基本準時飛離成田機場,越過北冰洋,降落在阿姆斯特丹。

    這時間裡,為了再睡一覺,我喝了兩杯威士忌,醒來吃了一點晚飯。

    由于幾乎沒有食欲,早飯沒要。

    我懶得想沒用的事,醒着的時間大多看康拉德。

     換乘了飛機,在雅典機場下機,移去相鄰的候機廳,幾乎沒等就上了飛往羅得島的波音727。

    機艙裡擠滿世界各地眉飛色舞的年輕人,全都曬得可觀,身上全都是T恤、開襟背心和半截牛仔褲。

    男的大多留須(或忘記刮了),亂蓬蓬的長發在腦後紮成一束。

    我這身打扮——米黃色短褲、白色半袖馬球衫、深藍色布茄克顯得不合場合,令人局促不安。

    連太陽鏡都忘了帶來。

    可是又有誰能責怪我呢?直到剛才我還在國立市為廚房裡剩下的生濕垃圾傷腦筋來着。

     我在羅得機場的問詢處打聽開往小島的渡輪。

    得知碼頭離機場不遠,即刻去可以趕上傍晚那班。

    “渡輪不會滿員嗎?”為慎重起見,我加問一句。

    “滿員多一兩個人也沒問題。

    ”一個看不明白年齡的尖鼻子女性皺起眉頭,連連揮着手說,“又不是電梯。

    ” 我攔出租車趕往碼頭。

    我請司機盡可能開快些,但看樣子未能溝通。

    車内沒有空調,挾帶着白灰的熱風經大敞四開的車窗撲面而來。

    途中駕駛員一直用帶有汗臭味兒的粗俗的英語就歐共體統一貨币發表又臭又長的一家之言。

    我彬彬有禮地哼哈應和,實際上充耳不聞。

    我眯縫起眼睛,觀望窗外令人目眩的羅得島街景。

    天空一片雲絮也沒有,下雨的征兆更沒有。

    太陽烤着家家戶戶的石牆。

    渾身疤節的樹木沾滿灰塵,人們坐在樹蔭下或凸出的遮陽篷裡,沉默寡言地打量這個世界。

    眼睛持續追逐如此光景的時間裡,我漸漸沒了自信,懷疑自己是否來到了正确場所。

    但是,希臘文寫成的花花綠綠的香煙和葡萄酒廣告,把機場到市區的道路兩側并非神話地擁裹得水洩不通——明明白白告訴我這裡是希臘。

     晚班渡輪尚未離岸。

    船比預想的大,甲闆後端競有裝載汽車的空間,兩輛裝有食品和雜貨箱的中型卡車和一輛舊箱形普吉奧轎車在那裡等待開船。

    我買票上船,剛在甲闆席擠坐下來,将船固定在碼頭的纜繩便被解開,馬達發出租重的轟鳴。

    我籲了口氣,仰望天空。

    往下隻消等這艘船把我送往要去的小島就行了。

     我脫掉吸足了汗和灰的布外衣,疊起放進手提包。

    時值傍晚五時,太陽仍高懸中天,光線銳不可當。

    不過在帆布篷下任憑船頭吹來的風拂掠身體,我還是感覺得出心情正一點點趨于平靜。

    在成田機場休息室俘虜我的悒郁念頭已不翼而飛,唯獨苦澀的餘味多少剩在嘴裡。

     我所去的島作為旅遊點看來不怎麼熱門,甲闆上遊客模樣的人屈指可數。

    乘客大半是去羅得島辦完日常瑣事回來的本地人,多是老人。

    他們簡直像對待容易受傷的動物似的,把買的東西小心放在腳下,臉上不約而同地溝壑縱橫,不約而同地缺乏表情。

    熾熱的太陽和嚴酷的體力勞動已把表情從他們臉上劫掠一空。

     年輕士兵也有幾個,眼睛還像孩子一樣清澈,卡其軍用襯衫的背部黑乎乎地沁出汗水。

    兩名嬉皮士風度的遊客懷抱背囊癱坐在地闆上,兩人都很瘦,腿長長的,目光咄咄逼人。

    還有一個二十來歲的長裙希臘姑娘,眸子又黑又深,一種頗有命中注定意味的美。

    她任憑風拂動長發,津津有味地向身邊女友說着什麼,嘴角始終挂着柔和的微笑,俨然在暗示美好事物的所在。

    大大的金屬耳飾不時迎着陽光燦然一閃。

    年輕士兵手扶甲闆欄杆,以甚為深沉的神情一邊吸煙一邊不時往姑娘那邊發送短促的視線。

     我喝着在小賣部買的檸檬汽水,眺望一色湛藍的海面和海面上浮現的小島。

    幾乎所有的島都稱不上島而更近乎岩體,上面無人,無水,無植物,獨有白色的海鳥蹲在頂端搜尋魚影,船通過時鳥們也不屑一顧。

    波浪拍打岩體底端,四濺的浪花鑲着耀眼的白邊。

    時而也可見到有人居住的島,上面稀稀拉拉長着看樣子甚是健壯的樹木,白牆民居散布在斜坡上。

    不大的海灣裡漂浮着深色鮮豔的小艇,高聳的桅杆在波濤中劃着弧形。

     坐在我旁邊的一位滿臉皺紋的老人勸我吸煙,我用手勢表示不吸、謝謝。

    他代之以薄荷口香糖相勸,我高興地接過,嚼着繼續眼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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