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八章 阿狼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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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我們一定要出去,好不好?” “你會喜歡的,阿狼。

    ”傑克含糊敷衍,雖然知道阿狼不舒服,卻不明白究竟有多難受。

    畢竟阿狼成天或多或少都有些苦惱;在這個國度裡,“苦惱”幾乎就是阿狼的代名詞。

     “試試看嘛。

    ” “好吧。

    ”阿狼說。

    傑克隻聽見他答應的聲音,卻忽視他指尖傳來的顫抖,而那顫抖,意味着阿狼正努力維持最後一絲自制。

    他們坐下,阿狼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他的膝蓋别扭地折疊起來,那一大盒爆米花(此時他已徹底喪失胃口)擠在胸口。

     在他們前排,有根火柴閃現一朵短暫的火光。

     傑克聞見大麻幹燥強烈的氣味,這對他來說稀松平常,轉眼便抛諸腦後。

    阿狼聞到的卻像森林大火。

     “傑克——!” “噓,電影要開始了。

    ” 而且我要睡覺了。

     傑克永遠不會知道,接下來幾分鐘,阿狼的表現有多麼英勇;可能就連阿狼自己也渾然不覺。

    他隻知道自己要為了傑克奮力抵擋這場噩夢的煎熬。

    一定不會有事的,他告訴自己,阿狼,你看,傑克馬上就要睡覺了,傑克要睡覺,此時此刻。

    而且你知道傑克不會把你帶到會傷害你的地方,所以你要忍住……乖乖等着……嗷嗚!……一定會沒事的…… 然而狼族是種周期性生物,阿狼的生理變化正攀上一個月的最頂端,他的本能正擴展到最細緻敏銳的巅峰,而這段變化勢不可當。

    理智上,他告訴自己這裡很安全,傑克肯定不會傷害他。

    然而這種感覺活像以對上帝不敬為由,阻止一個鼻子癢的人在教堂裡打噴嚏。

     他坐在一片漆黑中,忍受這發臭的洞穴和森林大火的味道,每當走道有黑影經過,他總是不禁瑟縮,麻木地等待有東西會從頭頂的陰暗中掉下來。

    不久洞穴前方打開一道魔法之窗,他雙眼瞠凸,滿臉驚恐,坐浴在自己冷汗淋漓的酸臭中,看着魔法之窗上一個男人追逐另一個男人、汽車撞擊翻覆、房屋起火燃燒。

     “預告片。

    ”傑克咕哝,“就說了你會喜歡……” 接着是聲音。

    禁止吸煙。

    禁止亂丢垃圾。

    團體票優惠實施中。

    周一到周五早場優惠價延長到下午四點。

     “阿狼,我們被騙了。

    ”傑克含含糊糊想說什麼,不久就鼾聲大作。

     最後一個聲音說道:電影即将開始放映,阿狼終于失去控制。

    巴克西的《指環王》采用杜比音效,而且要求放映師在每天的白天場次格外增強音量,因為那是“頭頭們”會晃進電影院享受一下的時刻,而“頭頭們”又格外喜愛磅礴的杜比音效。

     首先傳來一陣銅鑼敲響的刺耳噪音,接着,魔法之窗再度開啟,這時阿狼看見了窗外的大火——熊熊燃燒的橘色與紅色火焰。

    他大聲怒吼,拉着半睡半醒的傑克一躍而起。

     “傑克!”他尖叫,“出去!快出去!嗷嗚!看到大火!嗷鳴!嗷嗚!” “前面的坐下!”有人吼道。

     “别吵啊,神經病!”另一個人大喊。

     第六廳的後門打開了。

     “裡面怎麼回事?” “阿狼,閉嘴!”傑克噓他,“看在老天分上——” “啊哦哦哦哦哦—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阿狼仰頭長嗥。

     大廳的光線洩進放映廳,有個女人就着微光瞥了阿狼一眼,便失聲尖叫。

    她拽住兒子的手臂,死拖活拖想帶他出去,小孩跌在地上,雙膝在爆米花四散的走道地毯上拖行,一隻鞋子落在一旁。

     “啊哦哦哦哦—嗚嗚嗚嗚嗚嗚嗚—哦哦哦哦哦嗚嗚哦哦哦!” 在他們前面三排,抽大麻的人恍神地回過頭來張望。

    他手裡叼着…管抽到一半的大麻煙,耳朵上還夾着另一根。

    “搞……什麼,”他說,“他媽的狼人複活了還是怎樣?” “好吧。

    ”傑克說,“好吧,我們出去。

    沒問題。

    隻要……隻要你别再那樣大叫了,好嗎?可以嗎?” 他領着阿狼走出去,感到心力交瘁。

     影院大廳明亮的光線刺得他半眯起眼睛。

    拖着兒子逃出放映廳的女人蜷縮在大廳角落,緊緊抱着小孩。

    當她看見傑克推開六号廳的玻璃門、陪同仍在嗥叫的阿狼走出來時,立刻猛拉着小孩奪門而出。

     零食櫃員、售票小姐、放映師,還有一個高瘦男子緊緊圍成一團。

    高瘦男子穿着一雙白鞋與格紋運動外套,活像個賽馬探子,傑克推測,這男人應該就是影院經理。

     其他放映廳的門紛紛打開,黑暗的門縫間浮現一張張臉孔,好奇地窺探外面的騷動。

    在傑克眼裡,那些人就像從地洞裡鑽出來探頭探腦的獾。

     “滾出去!”穿格紋運動外套的男人說,“快滾!我已經叫警察了,再過五分鐘他們就到了。

    ” 放屁,少騙人了,傑克抱着一絲希望,你才沒那時間打電話,如果我們現在就閃人,搞不好一隻是搞不好——你根本也懶得打電話。

     “馬上就走。

    ”他說,“聽着,我很抱歉。

    我哥哥他隻是……他有癫痫,剛剛突然發作了。

    我們……我們忘記帶藥出門了。

    ” 一聽到癫痫兩字,售票女孩和零食櫃員倒退一步,好像傑克是麻風病人。

     “走吧,阿狼。

    ” 他注意到經理的目光向下掃,嘴角嫌惡地往外撇。

    傑克追随他的視線,看見阿狼連身吊帶褲的褲裆有一大片深色污痕。

    他尿濕褲子了。

     阿狼自己也看見了。

    即便身處這陌生的世界,顯然他也能理解那輕蔑目光的意涵。

    他忍不住抽抽搭搭、肝腸寸斷似的大聲痛哭。

     “傑克,對不起,阿狼真的很對不起!” “快把他弄出去。

    ”影院經理不屑地撂下一句,便轉身走開。

     傑克一手搭在阿狼肩上,帶着他走向大門。

     “來吧,阿狼。

    ”他輕聲說,語調裡滿是真誠的溫柔。

    他對阿狼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

     “都是我的錯,你别怪自己。

    我們走吧。

    ” “對不起呀。

    ”阿狼哭得說起話來支離破碎,“我不乖,上帝處罰我,都是我不乖。

    ” “你乖極了。

    ”傑克說,“走吧。

    ” 他推開大門,兩人走進十月底稀薄的暖意裡。

     帶小孩的女人距離他們少說有二十碼,但她看見傑克和阿狼時,急忙退到車旁,她從背後攬住小孩的模樣,猶如勒着人質、被逼到牆角的綁匪。

     “别讓他接近我!”她厲聲叫喊,“别讓那怪物靠近我的孩子!聽見沒?别讓他靠近我!” 傑克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幫助她冷靜下來,卻想不到适當的說詞。

    他太疲倦了。

     傑克和阿狼垂頭喪氣地走向停車場。

    走到一半,傑克兩腿癱軟,眼前的世界轉成一片灰黑。

     朦胧中,他意識到阿狼将他抱進懷裡,宛如抱着嬰兒。

    隐隐約約,他聽見阿狼的啜泣。

     “傑克,真的對不起,求求你不要讨厭阿狼,我會當個乖阿狼,你等我,你會看到……” “我不讨厭你。

    ”傑克說,“我知道你是……你是個好——” 話來不及說完,他已沉入深深的夢鄉。

    當他醒來,已是向晚時分,曼西市遠遠抛在背後,陪伴他的隻剩阿狼與泥土小徑。

    就算路途再怎麼複雜,也缺乏路标指示,阿狼仍絲毫無誤地帶着兩人往西方前進,宛如候鳥,全憑精确的本能。

     當晚他們睡在坎麥卡北邊一間空屋裡,翌日早晨,傑克覺得高燒稍微退了些。

     整個上午過了一大半——十月二十八日上午——傑克才發現,阿狼的手掌又長出獸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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