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天涯浪迹 第四章 初探魔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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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畫那樣嗎?應該有吧,傑克心想。

    而且—— 忽然右邊傳來一陣尖銳難聽的叫聲,活像一根生鏽的釘子慢慢從木闆裡被拔出來,傑克吓得肩膀緊縮,雙眼圓睜。

     那是隻海鷗——巨大無比的海鷗,大得令人錯愕(但傑克親眼看見了,這個事實和一塊石頭一樣堅固,和一棟房子一樣真實)。

    要比喻的話,可以說它大得像隻老鷹。

    它子彈般光滑的頭側向一邊,鳥喙一張一合,當它拍動巨大的翅膀時,掀動的氣流在海草上激起陣陣漣漪。

     緊接着,它似乎毫無畏懼地對準傑克飛撲而來。

     緊張之中,傑克清楚地聽見許多号角齊鳴的樂音,不知怎麼竟沒來由地想起母親。

     他被号角聲吸引,向原來正步行前往的北方瞄了一眼——号角聲莫名激起了一種急迫的感覺,那感覺,他想道(當他有空當思考時),就好像突然很想吃某種很久沒吃的東西,但又說不出那是什麼——可能是冰淇淋、薯片,或是墨西哥卷餅,要等到看見那東西你才會想起名字,然而在那之前,那種渴望吃到卻又叫不出名字的欲望卻令你緊張,使你坐立難安。

     他看見許多三角旗幟,飄揚在一座尖頂建築物——也可能是個大帳篷——的最高處,矗直伸向天際。

     那是原來阿蘭布拉飯店所在之處,他才想到,便聽見海鷗對着他尖叫,一轉頭,驚訝地發現它已距離他不到六英尺遠。

    它張大嘴,傑克看見它污濁的粉紅色口腔,不禁回想起昨天那隻将蚌殼摔碎在岩石上、猛瞪着他看的海鷗,長相幾乎就和眼前這隻一模一樣。

    巨鷗張嘴沖着他獰笑——傑克很确定它在笑。

    它越跳越近,傑克聞見它嘴裡那股死魚和腐爛海草的臭味。

     海鷗嘶嘶怪叫,又撲動了幾下翅膀。

     “滾開!”傑克大吼道。

    他心跳急促,舌根燥熱,但他可不想被隻海鷗吓破膽,就算是隻奇大無比的海鷗。

     “快滾!” 海鷗再次張開嘴……它的喉頭出現一連串詭異的蠕動,接着,它說話了——聽起來像在說話。

     “咿媽歪死天啊……咭咖……咿咿咿——” 你媽快死掉了,傑克…… 海鷗歪歪扭扭,又往前朝傑克跳近一步,爪子抓着雜亂的海草,大嘴一張一合,漆黑的雙眼緊緊勾住傑克的視線。

    傑克下意識地舉起瓶子,又喝了一口。

     那可怕的味道讓他忍不住又閉上眼睛——等他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愚蠢地盯着一塊黃色的标示牌,上面畫着一男一女兩個小孩正在奔跑的黑色輪廓,鬥大的标語寫着“當心兒童”。

    有隻海鷗——這隻的大小絕對正常——吱嘎叫着從标示牌上振翅飛走,無疑是被突然出現的傑克吓跑的。

     傑克暈頭轉向,四處張望,斯皮迪的“魔汁”和那堆黑莓在他肚子裡翻滾,咕噜作響。

    他兩腿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随即一軟,席地坐在标示牌下的人行道邊,一陣顫栗沿着脊椎往上蹿,震得他兩排牙齒格格打架。

     他身子向前一倒,将臉埋在兩膝之間,張大嘴巴,覺得自己就要吐了,結果隻是稍微反胃,打了兩個響嗝後,漸漸覺得舒坦多了。

     是黑莓的關系,他暗忖。

    要是沒吃那些黑莓,我現在鐵定吐出來了。

     他擡起頭來,不真實的感覺再度來襲。

    他在魔域沿着車轍走的路程不超過六十步,他很肯定。

    如果說,他一步大約兩英尺長——不,保險一點算兩英尺半好了,那就表示他前進的距離大概隻有一百五十英尺。

    然而—— 他回頭搜尋遊樂場的大拱門。

    雖然他兩眼視力都是二點零,可是拱門上标示“阿卡迪亞遊樂園”的紅色字母現在看起來如此渺小,難以辨識。

    而他的右方,已是那幢幢疊疊,面向花園、背向海洋的阿蘭布拉飯店了。

     在魔域裡,他步行了一百五十英尺。

     在這邊的世界裡,他竟移動了半英裡(約兩千六百英尺)。

     “耶稣基督。

    ”傑克,索亞暗自驚奇,擡手遮住眼睛。

    

05

“傑克!傑克!孩子!流浪漢傑克!” 斯皮迪的呼喚穿透六汽缸引擎的吼叫聲傳來。

    傑克擡起頭——他的腦袋沉重無比,四肢疲倦得像鉛鑄似的——看見一輛非常老舊的國際收割機牌卡車緩緩開來。

    卡車後方自制的欄杆前後晃動,宛如松動的牙齒。

    開車的是斯皮迪。

     他在路邊停住,又踩了幾下引擎(轟!轟!轟—轟—轟!),然後熄火(嘎答答答答……),敏捷地爬下車來。

     “你沒事吧,傑克?” 傑克交出瓶子,讓斯皮迪接過。

     “斯皮迪,你的魔汁難喝死了。

    ”他有氣無力地說。

     斯皮迪一臉受傷的表情,然後露出微笑。

     “良藥苦口,你沒聽說過嗎?” “沒有。

    ”傑克覺得身體漸漸恢複力氣,那種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覺也像潮水般退去了。

     “現在你相信了吧,傑克?”傑克點點頭。

     “不對,”斯皮迪說,“這樣不夠,我要你大聲說出來。

    ” “魔域是真的。

    ”傑克說,“真的存在。

    我看見一隻大鳥——”他停住,渾身發抖。

     “什麼樣的大鳥?”斯皮迪問。

     “海鷗。

    我所見過天殺的最大的海鷗——”傑克搖搖頭,“你一定不會相信的。

    ”他想了想,又立刻改口,“不對,你會相信。

    别人可能不會,可是你會。

    ” “它對你說話了嗎?那邊很多鳥都會說話,不過多半是些沒意義的蠢話。

    還有一些,說的話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可是其實不懷好意,而且通常是謊話。

    ” 傑克頻頻點頭。

    聆聽斯皮迪說這些事情,好像談論的不過是些稀松平常、一點也不超現實的話題,讓他心裡好過許多。

     “它說話了。

    它的聲音聽起來——”傑克努力思索,“以前我和理查德在洛杉矶一起上學的時候,學校裡有個同學,叫布蘭登·劉易斯,他有點大舌頭,說話的時候咬字很不清楚。

    那隻鳥說話的樣子就像他那樣。

    不過我知道它說了什麼。

    它說我媽媽快死了。

    ” 斯皮迪攬住傑克的肩頭,兩人安靜地在路邊坐了一會兒。

    阿蘭布拉飯店的前台職員,那個面無血色、對全世界的生物都疑神疑鬼的尖酸男人,手裡拿着一大疊郵件,走出飯店大門。

    斯皮迪和傑克看着他拐過阿卡迪亞大道和海灘路交叉口,将郵件投入郵筒。

    他掃視了傑克與斯皮迪一眼,然後轉進阿蘭布拉的主要步道,隔着濃密的樹籬看去,他的頭頂忽隐忽現。

     飯店大門打開又關上,聲音尖銳嘹亮,不愉快地提醒傑克此地的秋日何等蕭瑟。

    空曠寂寥的街道。

    綿長海岸上空無一人的淺褐色沙丘。

    荒涼的遊樂場。

    雲霄飛車蓋着防水帆布,所有遊樂設施全都上了鎖。

    傑克不禁覺得,媽媽帶他到了一個宛如世界盡頭的地方。

     斯皮迪仰頭拉開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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