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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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椅,在半明半暗的教堂裡發着微光。

    他似乎感受到恐懼帶來的壓力,感受到盯着他後背的那對邪惡的眼睛。

     講壇上有一本巨大的《聖經》,翻開到《約伯記》第38章。

    伯特掃了一眼,讀道:“耶和華在旋風中回答約伯說:誰用無知的言語使我的旨意暗昧不明?……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裡呢?你若明白,隻管說吧!”上帝。

    行走在玉米地裡的他。

    你若明白,隻管說吧!請傳遞玉米。

     他手指翻閱着聖書,嘩一嘩,寂靜的大廳裡發出幹巴巴的低沉聲音——倘若真有鬼魂存在,它們可以發出同樣的聲響。

    在這樣的地方,你很有可能會相信。

    《聖經》中的一些章節被人撕掉了,他發現,大部分都是《新約》的内容。

    有人決定用剪刀修訂欽定版《聖經》。

     《舊約》部分完整無缺。

    他正打算離開講壇,突然發現書架的下面一層上還有一本書。

    他拿了過來,以為是教堂裡舉行婚禮、堅信禮和葬禮的記錄。

     封面上印着一行燙金大字,制作手藝比較業餘:鏟除一切不公,這樣,大地會重新變得肥沃,上帝說。

    伯特看了,做了個鬼臉。

     此時,思緒猶如一列火車,伯特不在乎它在哪路軌道上疾馳。

     他翻開第一頁,一種寬條紋的紙張。

    他一眼就可以肯定,上面的字是小孩子寫的。

    有些地方,依舊看得出被橡皮擦過的痕迹。

    雖說通篇沒有錯别字,可是,那一個個稚嫩的大字,與其說是寫出來的,倒不如說是畫出來的。

    第一欄上寫着: 阿莫斯·迪根(理查德),生于1945年9月4日1964年9月4日 艾薩克·倫弗魯(威廉),生于1945年9月19日1964年9月19日 索福尼亞·柯克(喬治),生于1945年10月14日1964年10月14日 瑪麗·威爾士(羅伯塔),生于1945年11月12日1964年11月12日 也門·霍利斯(愛德華),生于1946年1月5日1965年1月5日 伯特皺着眉頭,繼續往下翻。

    差不多翻到四分之三的時候,記錄的格式突然發生了變化: 雷切爾·斯蒂格曼(唐娜),生于1957年6月21日1976年6月21日 摩西·理查森(亨利),生于1957年7月29日 馬拉基·伯德曼(克雷格),生于1957年8月15日 書上的最後一條記錄是露絲·克勞森(桑德拉),生于1961年4月30日。

    伯特看看那個書架,又拿過來兩本。

    第一本封面上的标志跟剛才那一本一樣,裡面的記錄格式也一樣:姓名和出生日期。

     在1964年9月初的記錄裡,他發現了以下内容:約伯·吉爾曼(克萊頓),生于9月6日,後面緊接着的是,夏娃·托賓,生于1965年6月16日。

     括号裡缺少姓氏。

     第三本書是空白的。

     伯特站在講壇後面,陷入了沉思。

     1964年發生了什麼事情,跟宗教、玉米…… 以及孩子們有關系。

     親愛的上帝,我們祈求您賜福給莊稼。

    看在耶稣的分上,阿門。

     刀高高舉起,下面是待宰的羔羊——可是,那是一隻羔羊嗎?也許,宗教的狂熱席卷了此地。

     數百公頃的玉米——在風中神秘作響的玉米——将此處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這裡變成了孤獨之地。

     頭頂七千萬公頃的藍天,一片孤獨之地。

    在上帝警覺的眼睛下面,一片孤獨之地。

    這是一個奇怪的、綠色的上帝,一個玉米的上帝,他蒼老、詭異、饑餓。

     行走在玉米地裡的他。

     伯特感覺後脊梁一陣發涼。

     維姬,我來給你講個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阿莫斯·迪根。

    他出生于1945年9月4号,出生時的名字是理查德·迪根。

    他在1964年有了阿莫斯這個名字,取自《舊約》全書,裡面那個叫阿莫斯的人是一個小預言家。

    嗯,維姬,後來——别笑——迪克,迪根和他的朋友們——比利,倫弗魯,喬治·柯克,羅伯塔·威爾士,以及艾迪·霍利斯等人——開始信教,并且殺了他們的父母。

    一個也沒有留。

    這難道不可怕嗎?說不定,他們開槍把他們打死在床上,用刀把他們砍死在浴缸裡,在他們的飯裡下毒,絞死他們,或者将他們開膛破肚。

     為什麼呢?玉米。

    也許,玉米快要死了。

    也許,他們不知從何處得到消息,說玉米之所以枯萎,原因是世上的罪孽太多。

    祭祀不夠。

    他們應該在玉米地,在玉米中間祭祀上帝。

     維姬,不知怎的,我敢斷定:他們做出了決定,十九歲是他們任何一個人的極限年紀。

    理查德,我們這個短篇故事的主人公,在1964年9月4号一書上記載的日期——迎來了他十九歲的生日。

     我猜想,他們可能殺了他,并把他供奉在玉米地裡。

     多麼愚蠢的行為啊,不是嗎? 我們再來看幾個。

    雷切爾·斯蒂格曼,1964年前叫唐娜·斯蒂格曼。

    一個月前,也就是6月21日,她十九歲了。

    摩西·理查森出生于7月29日—再過三天,他就十九歲了。

    你猜,到29日那天,摩西會發生什麼事兒呢? 我可以猜得出來。

     伯特舔了舔自己幹澀的嘴唇。

     維姬,還有一件事情。

    看看這個。

    約伯·吉爾曼(克萊頓)出生于1964年9月6号。

    在1965年6月16号之前,沒有任何其他出生記錄。

    這期間間隔了十個月。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他們殺掉了所有做父母的,甚至包括已懷孕的。

    這就是我的猜測。

    有一個人在1964年10月懷孕了,生下了夏娃。

    那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

    夏娃,上帝創造的第一個女人。

     他手指快速翻動,找到了夏娃,托賓的記錄。

    在那下面,寫着:亞當·格林洛,生于1965年7月11日。

     他們現在應該十一歲了,想到這裡,他身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也許,他們就在外面,在外面的某個地方。

     然而,此種狀态怎麼能夠不被人察覺呢?怎麼能夠秘密進行了這麼久呢? 除非這一切都得到了問句中那個上帝的首肯。

     “哎呀,耶稣,”伯特沖着寂靜的教堂發出了感慨。

    就在這時,雷鳥的喇叭響了,長時間不問斷的噪聲打破了午間的沉寂。

     伯特跳下講壇,沿着中間的過道,跑到門口。

     他猛地一下推開大門,熱辣辣的陽光随之蹿了進來。

    在耀眼的光芒中,隻見維姬直挺挺地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緊按着方向盤上的喇叭開關,腦袋瘋狂地搖晃着。

    周圍,孩子們在聚集。

    有的在開心地大笑。

    他們手裡拿着刀、短斧、水管、石塊和鐵錘。

    有一個小女孩,看樣子隻有八歲,色的長發,非常漂亮,手裡握着一根千斤頂的操縱杆。

    都是些原始武器。

    沒發現有槍。

    伯特有一種沖動,很想沖他們大喊:你們誰是亞當?誰是夏娃?誰是媽媽?誰是女兒?誰是父親?誰是兒子? 你若有聰明,隻管說吧!教堂西面隔着一個街區是一所學校,孩子們走出環繞在操場四周的鍊環栅欄上的小門,沿着小巷胡同,穿過綠色的樹林,彙聚在此地。

    伯特站在教堂門前的台階上,手足無措。

    孩子們有的冷冷地看着他,有的相互推搡,指指點點,臉上蕩漾着微笑……孩童甜美的笑容。

     女生身穿褐色的長款羊毛衫,頭戴褪色的遮陽帽。

    男生,個個像貴格會的牧師,一身黑衣,頭上戴着圓頂、寬邊的帽子。

    他們穿過廣場,越過草坪,有幾個孩子借道1964年前一直被稱為格雷斯浸禮會教堂的前院,有一兩個孩子距離他非常近,似乎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他們。

    他們的目标隻有一個:雷鳥轎車。

     “快拿槍!”伯特大喊,“維姬,快拿槍!” 不幸的是,她已經被眼前的場景吓呆了,他在台階上看得真真切切。

    他不知道,在封閉的汽車裡,她是否聽見了他的喊聲。

     他們包圍了雷鳥。

    他們手裡的各色工具—錘子、斧頭、水管等——開始工作了。

    我的上帝,眼前這一切是真的嗎?他呆若木雞。

    一個鉻合條從車身上掉落下來,引擎蓋上的裝飾也騰空飛起。

    輪胎遭到了匕首的肆虐,汽車癱瘓了。

    喇叭聲一再響起,前擋風玻璃和側面的窗戶在暴力下已經開始破裂……後來,安全玻璃徹底碎了,雪花般的碎片飛人車内,這一下,車内的情形再次清晰了。

    維姬蜷縮成一團,一隻手堅持摁着喇叭,另一隻手保護着自己的臉。

    孩子們伸手進去,找鑰匙。

    她拼命抵擋,喇叭聲斷斷續續,然後,啞巴了。

     駕駛室的門被打開了,駕駛室的門已經坑坑窪窪,慘不忍睹。

    他們想把她拽出來,可她的手死命地抓着方向盤。

    後來,有個孩子鑽進車内,手握着尖刀,随即——他從驚愕中猛地回過神來,三步并作兩步,沖下台階,險些跌倒。

    他沿着教堂前的石闆路,沖他們飛奔而去。

    有一個男孩,大約十六歲的樣子,紅色的長發披散在帽檐下,他剛巧轉過身,面對着伯特。

    刹那間,有東西在空氣中跳躍。

    伯特的左臂抽搐了一下。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雖然他倆中間隔着一段距離,但他好像被擊中了。

    疼痛開始發作,迅速而劇烈,整個世界一片灰暗。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目瞪口呆:一把價值一塊五毛錢的賓州大折刀插在他的肉裡,像一個奇怪的腫瘤。

    他身上那件傑西潘尼運動衫的衣袖已經被鮮血染紅了。

    他盯着那把刀,不知所措,努力想弄明白,手臂上怎麼會長出一把刀呢……可能嗎? 當他擡起頭時,那個紅頭發男孩差不多已經到了他跟前。

    他咧着嘴,信心滿滿地微笑着。

     “哎呀,你個小混蛋,”伯特說。

    他十分震驚,嗓音嘶啞。

     “把你的靈魂送還給上帝,讓你在他的寶座前站立。

    ”紅頭發男孩說着,張牙舞爪撲向伯特的眼睛。

     伯特退後一步,把折刀從肉裡拔出,反手插入紅頭發男孩的喉嚨。

    瞬間,血流如注,飛濺到伯特的身上。

    男孩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身體在原地直打轉。

    他一把抓住那把刀,想把它拔出來,可沒有成功。

    伯特在一旁看着,驚得合不上嘴。

    他真心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隻是一場夢。

     那個紅頭發男孩咯咯地走過他的面前。

    在那個炎熱的下午,那是唯一可以聽見的聲音。

    其他孩子在一邊呆呆地看着。

     這一部分劇本裡沒有,伯特呆呆地想。

    維姬和我,劇本裡有我們。

    也有那個逃到玉米地裡的男孩。

    可是,沒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他惡狠狠地看着他們,他想咆哮:怎麼樣,喜歡嗎? 紅頭發男孩最後咯咯了一聲,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他擡頭打量着伯特,沒過一會兒,握着刀柄的手搭拉下來了,他栽倒在地上。

     雷鳥周圍的孩子發出一陣微弱的歎息,他們轉眼盯着伯特。

    伯特跟他們對峙着。

    他感覺越來越好玩了……可就在那時,他發現,維姬不見了。

     “她在哪兒?”他問,“你們把她帶到哪裡去了?” 一個男孩舉起手中血淋淋的獵刀,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他咧嘴笑了。

    這就是唯一的回答。

     人群後面傳來一個大男孩的聲音,聲音不高:“抓住他!” 男孩子們開始朝他圍攏過來。

    伯特向後退卻。

     他們加快了腳步,伯特也提高了後退的速度。

    短槍,該死的,那把短槍!太遠了,拿不到。

    陽光下,他們的影子在綠色的草坪上移動……他退到了人行道上。

    他轉過身,撒腿就跑。

     “殺死他!”有人咆哮。

    他們在他身後窮追不舍。

     他使勁地跑,但沒有慌不擇路。

    他繞着市政中心——沒有用,他們會把他當作耗子,圍追堵截一跑上大街,過去兩個路口,就到公路了。

    如果他采納了維姬的建議,此刻,他倆已經上了公路,離開這裡了。

     啪—啪,他腳上的平底鞋落在人行道上。

    在前面,他看見幾棟建築物,其中有加特林冰淇淋店和——當然了——比玖影院。

    影院門前的招牌上有一行字,布滿了灰塵,有些字母已經模糊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好像是說伊麗莎白·泰勒主演的《埃及豔後》正在上映。

    再過一個十字路口,就是那家加油站,也就是說,馬上就可以出城了。

     出了城,公路兩邊,一望無際的玉米地。

    浩瀚的綠色海洋。

     他跑。

    他已經氣喘籲籲,手臂上的刀傷開始作痛。

    他經過的地方,地上留下點點血迹。

    他一邊跑,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塞進衣袖。

     他跑。

    他腳上的平底鞋重重地踩在已經開裂的水泥人行道上。

    越來越多的熱氣從喉嚨裡向外噴發。

    他的手臂開始跳痛,腦海裡響起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你能一直跑到鄰近的城鎮嗎?你能堅持在雙向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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