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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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室。

    雖然身為醫生,但是在死期已定的癌症面前,終究隻是一名平凡人。

     裡見平靜地開口說:“财前已經知道一切了。

    ” 話聲方落,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面面相觑。

     翌日,财前的病情逐漸惡化,黃疸症狀更為嚴重,甚至還伴随劇烈的腹痛與背痛。

    财前身為癌症專科醫生,咬着牙一聲不吭地強忍着。

    癌細胞已經侵犯到脊椎周圍的淋巴腺,不僅是翻身,連其他人在病房内的走動都令他感到疼痛不已。

    财前泛黃蒼白的臉上直冒冷汗,深陷的眼窩含着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水珠。

     又一見狀,請院方注射嗎啡與硬膜外麻醉,希望減緩他的痛楚。

    但是鎮痛作用持續不到四小時,腹痛與背痛就再度襲來,财前滿身大汗地與痛楚搏鬥着。

    他的身形日漸枯槁,眼圈發黑,連流質食物都無法吞咽,吐血與肛門出血狀況也愈來愈嚴重。

    金井、佃、安西輪流日夜進行診療。

     手術後一個月的早晨,佃講師和金井副教授換班,進入病房。

    他們目擊了一副異樣的光景——仰卧九*九*藏*書*網在病床上的财前,枯瘦的雙手舉着報紙,但是報紙卻拿倒了。

     佃講師匪夷所思地靠近财前,發現财前兩眼空洞,望着拿倒的報紙。

     “教授,今天您覺得如何呢?” “沒什麼異狀……” “今天的早報有沒有什麼特别的消息呢?” “沒有,沒什麼特别的。

    ” 他的語意明白清晰。

    在以往,财前的雙眼雖然凹陷卻依舊炯炯有神,如今已失去了神采,似乎也失去了聚焦點——這是肝昏迷的前兆!佃立刻走出病房,奔向正在進行門診的金井副教授。

     金井請佃講師代行門診之後,立刻趕到病房。

    财前已經不再看報紙了,泛黃的眼中有着混濁的白色物體,呼吸十分困難。

    金井立刻呼叫護士長,拿來體溫計與血壓計:體溫三十九度,血壓八十/四十;再使用聽診器聽心音,非常低沉。

    他命令護士長準備注射強心劑,以保護心髒,并吩咐安西每隔四個小時注射一次強心劑後,随即前往鹈飼醫學部長室。

     “教授,終于出現肝昏迷的症狀了!” “什麼!肝昏迷……” 鹈飼急忙前往财前的病房,手術之後,他唯恐頻繁前來探視會讓财前懷疑自己死期已近,再加上生怕妨礙院内執行封口令,所以他隻前來探視過兩、三次。

     一走進病房,鹈飼立刻走到财前身旁:“财前!振作點!”他大喊着。

     财前睜開緊閉的雙眼,空洞地望了望鹈飼:“滾開!沒你的事……” “教授,是鹈飼醫學部長,是鹈飼醫學部長來看您了。

    ”金井慌張地在财前耳邊說着。

     “沒你的事,滾開!”财前再度要求鹈飼離開。

    不知道他是否認出了鹈飼,總之财前的話銳利地刺進鹈飼的心中。

    他苛責自己,财前錯失發現癌症的機會,導緻提前離開人世,這其中有一半的原因是來自于自己,是因為他強令财前出馬競選學術會議會員。

     那天夜晚,财前病情急劇惡化,陷入昏迷狀态,他泛黃的臉上浮現瀕死的表情,嘴巴上下張合,呼吸十分困難。

     看來,财前将不久于人世了。

    鹈飼向病房中的杏子與又一表示,該準備後事了。

     “老公!你不能死,不要抛下我和孩子啊!” “五郎,都是我不好,都怪我讓你疲于奔命,你千萬别死啊!” 杏子與又一哭得呼天搶地的,财前開始仰賴呼吸器,東與裡見得知消息後,立刻趕來。

    鹈飼醫學部長和醫師團的教授們都圍在病床旁,門外走廊上也聚集了第一外科的研究人員。

     “太忙了,太忙了……手術開始,鉗子、手術刀……胃癌……學術會議會員萬歲!……國際外科學會……海德堡……手術結束,一小時二十分鐘……” 财前彷佛身陷噩夢般喃喃自語。

    呓語中道出了他過往的光榮與野心,看不出這是一個陷入病痛深淵,正逐步走向死亡的人。

     “啊……黑部水壩……破碎帶……蔚藍的水……水……” 在臨死瞬間,飽受病魔折磨的财前眼底,似乎鮮明地照映出海德堡的國際外科學會、盛大華麗的歡迎酒會、黑部水壩清澈透藍的水。

     “财前,振作點!你要活下去啊!”裡見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吶喊着。

     “贲門癌……使用氯黴素,不,是瘢痕,結核的瘢痕……什麼!柳原,休庭……我很忙,我真的很忙……斷層攝影……透視……” 财前的夢話已經斷斷續續地不成句了。

    但是在這些呓語中,有愈來愈多的字句表示财前在後悔自己沒有在佐佐木庸平手術後替他看診,裡見聽了心頭一熱。

     話聲突然止住,财前的下颌也停止了呼吸動作。

    在注射強心劑之後,東量着财前的脈搏。

    短短幾分鐘,卻似過了好幾個小時一般,東放開了财前的手。

    妻子杏子哽咽的聲音劃破病房内的甯靜,正式宣告了财前的死亡。

    時間是淩晨一時二十三分。

     在為财前蓋上白布之前,測量臨終脈搏的東、鹈飼教授等人及各第一外科研究人員,依次在财前的唇上沾上臨終之水,與财前告别,然後離開了病房。

     病房内隻剩下杏子、又一與裡見了,三人為财前更衣,準備運往解剖室。

    院内有條不成文的規定,國立大學的現任教授如果在任内死亡,必須進行解剖。

    杏子哭得暈了過去,卻無法幫忙。

    又一、裡見與護士長三人幫财前換上解剖用的白衣。

    三人搬動财前的身軀時,“啪”的掉出一封信。

    裡見俯身拾起那封信,那是向最高法院申請上訴的理由書,理由書上還殘留着财前的體溫,彷佛深深印着财前對官司的執着。

    剛才在呓語中,财前懊惱自己沒替佐佐木庸平看診,他的後悔和這份上訴狀究竟有什麼關聯?這其中似乎刻印了人性的弱點與難以破解的業障。

    裡見将上訴理由書遞給又一後,搬動枕頭,枕頭下還擺了一封信,信上寫着: 大河内教授大啟 屍體病理解剖之愚見 看來财前希望能夠通過解剖解開與自己罹患癌症的遺體有關的各種疑點,因而寫下了這封信。

    裡見臉上浮現出感動的神色,他從未聽聞有任何教授,曾經寫下有關自己的屍體病理解剖書。

     負責解剖的大河内教授已趕到醫院,财前的遺體被搬移至擔架車上,覆蓋着白布,靜靜地通過深夜的長廊,推向解剖室。

    長廊上,聚集了許多第一外科研究室的人員,目送着财前的遺體。

    金井副教授、裡見與财前又一則跟随在擔架車之後。

     他們穿過深夜的中庭,走向舊大樓的校内教授專用解剖室。

    周圍的大樓皆已熄燈,唯獨舊大樓燈火通明,一種異樣的靜谧圍繞四周。

    追随而來的裡見在入口處停下腳步,深深一鞠躬之後才進入大樓。

     解剖室正前方的牆上嵌入了曆任立下豐功偉業的教授們的大名,用以解剖遺體的大理石解剖台上記載姓名的最頂端部分刻着“屍亦師”。

    載運财前遺體的擔架車停在解剖台旁。

    白發蒼蒼、挺直瘦削身軀的大河内教授迎接遺體,鹈飼醫學部長以及臨床各科的教授也跟着挺起腰杆。

    病理學研究室的副教授與講師,合力将财前的遺體搬移至解剖台上。

    裡見将寫着“大河内教授大啟”的書信遞出,大河内教授一語不發地拆開信封。

     一、關于病況。

    由于缺乏自我發覺症狀,本人判斷應該是鮑爾曼Ⅳ型,但從未出現癌性腹膜炎的症狀以及出現肛門出血這兩點來看,也有可能是合并潰瘍病變的鮑爾曼Ⅲ型。

    
二、關于轉移。

    本人可感覺到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肝髒,再加上急速出現黃疸症狀,肛門部應該已經閉塞,可能是淋巴性轉移或血行性轉移。

    
三、本人推測醫師團曾使用抗癌劑,但是并未改善任何癌症病況,未見療效。

    究竟是本人的癌症無法适用抗癌劑,抑或是抗癌劑的使用為時已晚?雖然,這項病理檢查并非易事,懇請詳細進行組織上與細胞上的病理檢查。

    
以上所述皆為愚見,希望能夠為癌症的早期發現以及外科治療貢獻綿薄之力。

    此外,身為處于癌症治療第一線的醫生,未能早期發現,死于無法以手術進行治療的癌症,深感羞愧。

    
大河内默默颔首,将信件擺在解剖台旁衆人皆可見的檢查台上。

    裡見了解大河内的用意。

    大河内站到解剖台前,合掌片刻後,拿起解剖刀。

     “開始進行病理解剖!” 嚴肅的語調響徹室内。

    大河内的第一刀,從頸部朝下腹部切開,首先進行胸腔内的解剖檢查,然後,依照财前所寫的解剖希望書要求,仔細檢查腹部髒器。

    大河内将十二指腸、小腸、大腸等陸續取出,擺在髒器台上,接着取出肝髒。

    由于癌細胞轉移的緣故,肝髒較正常的大上兩倍。

    剖開肝髒,中心部位有三個拳頭大小的腫瘤,彷佛酢漿草般連結在一塊兒,中央部分已經腐敗,流出鼻涕般的黏稠液體。

    瞬間,一股刺鼻的腫瘤獨特的酸臭氣味傳出。

    位于肝門部分的,就是導緻财前陷入肝昏迷、奪走财前性命的拇指大的癌症結節,張牙舞爪地擠開了周圍的正常組織。

    肝髒檢查完畢後,開始進行胃部解剖。

    從贲門切開至幽門,胃角有個直徑七厘米的硬結性腫瘤,中心部分形成污穢不堪的潰瘍。

    正如财前解剖希望書上的預測,這是鮑爾曼Ⅲ型癌症。

    臨死還不願放下準備上訴至最高法院的理由書的财前,現在靜靜地躺在解剖台上,為了癌症醫學奉獻出自己的髒器。

     裡見忽然聽見鑲嵌在牆面上的大理石後方傳來莊嚴肅穆的樂聲,那是貝多芬的《莊嚴的彌撒》,彷佛在乞求上帝憐憫,奉獻禱告一般。

    先前,許多曾經為醫學立下功績的學者,在此捐出了自己的遺體;如今财前也同樣為了醫學,捐出自己的遺體。

    執刀解剖财前屍體的大河内眼中閃爍着淚光,散發出醫學家的神聖與尊嚴。

     不知不覺中,天空漸漸泛白,窗外射入破曉的曙光,鑲嵌在解剖台壁面上的大理石閃耀着潔白的光輝。

     聖歌般的彌撒曲猶如從天而降,在裡見耳中漸漸高亢。

    财前忘了醫療乃是上帝的祈禱,也因此在白色巨塔中因野心而迷失了方向。

    莊嚴的彌撒曲洗滌了财前的靈魂,并與破曉前的清澄曙光融為一體,震撼着裡見的心。

    一股悼念财前之死、為财前祈求冥福的強烈感觸,湧上裡見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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