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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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費中撥出一百二十萬來補助胃部集體體檢費,但沒有人知道這種情況能持續多久。

     問題還不止于此。

    去年一年中,日本全國各地接受集體體檢的人數約一百萬人,其中有二十萬人需要進一步做精密檢查,但其中有百分之五十的人因為無法支付二千八百元的X光精密檢查費、一千三百五十元胃鏡檢查費和四百二十八元細胞診檢查費,或因為太忙、沒有自覺症狀而放棄進一步檢查,等送到醫院時卻為時已晚,成了末期癌症。

     裡見對這種癌症對策和醫療行政資源的貧乏感到極度憤慨。

    即使點燃了年輕醫師們對抗癌運動的熱情,搭上健診車憑着極大的毅力持續每天為五十位民衆做檢查,費盡千辛萬苦篩選出來後,這些癌症病人仍然成為漏網之魚。

    即便是現在,也是每五分鐘就有一位癌症病人死亡。

     一股力不從心的無力感朝裡見襲來。

    但他決定,對于剛才的山田梅,即使自掏腰包,也要鼓勵她繼續做檢查,直到做出明确的診斷為止。

    想到這兒,他的心情稍為放松了一點,他邊走出檢查室,邊挂念着山田梅的細胞診結果。

     法円阪國民公寓是建了将近十年的老房子,早已失去了新建時的清潔感。

    鋼筋水泥牆上開始出現裂縫,牆壁也蒙上了一層灰色,重新塗過油漆的地方東一塊、西一塊的,看起來像斑駁的地圖。

    裡見擡頭看着這幢熟悉的房子,每到像今天這樣上午做了極其耗費精力的細胞診檢查,下午又要會診住院病人的日子,他就會覺得周圍缺乏綠意的房子看起來格外單調。

     他沿着狹窄的樓梯上到四樓,推開右側的門。

     “你回來了。

    ”妻子三知代穿着毛衣在門口迎接。

     “關口先生他們還沒到嗎?”裡見今天和關口律師、佐佐木良江約好在家見面。

     “沒有。

    ”三知代略帶不悅地回答,并從丈夫的手上接過公文包,站在他的身後為他脫下上衣。

     “你是為了關口先生他們才特地這麼早回來嗎?” “對。

    關口先生也很忙,怎麼好意思讓他久等。

    ” 說完,裡見換上居家長褲及毛衣,走進六疊大的書房,坐在桌前。

    三知代把裡見脫下的衣服放進了衣櫃。

     “老公,請你不要再介入佐佐木先生的事了。

    如果這次連近畿癌症中心也待不住的話,你要怎麼辦?”她擔心地問道。

     “你别擔心。

    近畿癌症中心的人都是來自全國各大學的年輕研究員,是個在野精神旺盛的地方,不會因為我涉及國立大學教授成為被告的醫療官司,就把我掃地出門,反而會關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死亡原因所延伸出來的各種醫學問題。

    ” “這隻是你的想法,你總是從善意的角度看所有的事。

    但你要好好地想一想,像你這樣的人,隻要一天不做研究就沒辦法活下去。

    希望你自己考慮清楚,真的不要再插手了,也别再和關口先生他們見面了。

    ” 正當她向丈夫懇求之際,大門被用力推開了。

     “爸爸,你回來了。

    今天怎麼這麼早?”原來是讀小學五年級的好彥。

    他剛才在附近的空地上玩棒球,還戴着棒球帽和棒球手套。

     “玩得怎麼樣?投球技術有沒有進步點?” “當然,我是名投手呢,爸爸,你來看我投球嘛。

    ”他熱情地邀請難得早歸的父親。

     “下次吧。

    等一下有客人來,你再去玩一會兒吧。

    ”好彥雖然有點失望,但仍活蹦亂跳地跑了出去。

     “我知道該為孩子着想,也能夠了解你的擔心,但佐佐木庸平先生是我初診的病人……” 裡見沒有繼續說下去。

    門鈴響了,是關口律師和佐佐木良江。

    在提出上訴後曾經來找過裡見幾次的關口立刻打招呼:“裡見太太,抱歉常常來打擾,今天,佐佐木良江女士也一起來了。

    ” 良江在第一審判決後曾經登門緻謝。

     “不好意思,一直疏于問候,這次又要麻煩裡見醫生幫忙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感謝之意。

    裡見太太,你一定覺得很困擾,但我們除了裡見醫生以外就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幫忙了,請你千萬見諒。

    ” 她将禮物放下,滿臉歉意地說道。

    三知代默默地點了點頭,随即轉身去準備茶水,氣氛很尴尬。

    裡見請關口和良江進了書房,書架上塞滿了書,放不下的書就直接堆在榻榻米上,三個人一坐下來,就連走路的地方都沒有了。

    三知代端了茶來,又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裡見絲毫不在意妻子的态度:“最近經常跑奈良,工作堆積如山,都沒有時間問候你們。

    關口律師,後來情況怎麼樣了?” “很不順利,我正苦無對策呢。

    ”關口以沉重的口吻,将自己無論到哪裡都受到冷遇,以及對方拒絕會面的事如實告訴裡見。

     “洛北大學的村山教授被稱為是學界的開明派,連他也這樣……”裡見難以置信。

     “對,他說既然本校的唐木名譽教授在第一審發表了意見,他就不可能再說什麼,便毫不留情地斷然拒絕了我。

    ” 裡見陷入了沉默。

    洛北大學也和裡見離開的浪速大學一樣,依然存在着封建的人際關系和特殊的組織架構,這些東西阻擋着學者的前進。

    想到這裡,裡見不禁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我拜訪柳原醫生家算是一次成功出擊。

    ” “什麼?你去找柳原……”裡見訝異地問道。

     “我後來才知道,柳原在第一審判決後立刻搬了家,雖然我覺得他現在住的公寓和以前的差不了多少,根本沒必要搬家,但他還是搬了家,可見他心裡有鬼。

    ” “他怎麼說?” “我告訴他,自從佐佐木庸平先生死後,店裡的生意一落千丈,已經不得不把原本六間寬的店面租一半給别人,希望這回他可以說出真相,但他完全不松口。

    我想,隻要他和佐佐木良江女士見了面,或許會回心轉意,于是要求他和佐佐木太太碰面,但他也沒答應。

    ” 一旁的佐佐木良江低着頭,緊咬着嘴唇。

     關口繼續說道:“但我看得出來,柳原醫生開始動搖了。

    他原本就不像是心狠手辣的人,出身農村的他,應該是個心地善良的人,照理說,應該和裡見醫生屬于相同類型。

    他隻是偶然之間被卷入此次的官司,就像受到貓兒威脅的小老鼠一般。

    在接下來的這場官司中,隻要能夠說服柳原醫生站在我們這一方,或許他會在關鍵時刻說出真相。

    所以,希望您也可以幫忙說服柳原醫生,如果您去找他,或許他會改變心意。

    ” 裡見想起在第一審的法庭中,柳原以被告證人身份出庭和自己當庭對質時,不惜扭曲事實為财前教授做僞證的情景。

    是當今的醫局制度,讓經曆了多年無薪助理生涯後好不容易成為有薪助理,并準備取得學位的醫生,不得不對掌握自己生殺大權的教授盲目服從。

     “這必須顧慮到柳原的立場,我會詳細考慮之後再決定是否找他談一談。

    你上次曾提到要查以前的醫療糾紛判例,有沒有找到什麼值得參考的數據?” “勝訴的判例都是把剪刀留在病人的腹中,或是在輸血時搞錯了血型這類很粗糙的案例,沒有像佐佐木先生這種涉及高深醫學技術的判例。

    但一位律師前輩告訴我一樁很有趣的案子,那是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的事。

    國道鐵路的火車司機看到有人要過平交道時,在規定距離前就鳴響汽笛繼續行駛,但那人卻沒有停下腳步,在過平交道時被火車輾死了。

    原來他是聽障人士,于是家屬就提出控告。

    當時的大審院認為,‘行人’當然也包括聽障人士,平時便應該訓練司機在遇到聽障人士通過時的應變處理方法,最終判決國鐵敗訴。

    這真的是不容許有絲毫怠慢的嚴格判決啊。

    ” “不允許有絲毫怠慢的……”裡見喃喃自語着,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兩隻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似乎忘記了關口律師和佐佐木良江還在眼前。

    片刻後,他終于擡起了頭,“你要不要去找東京K大學胸腔外科的正木副教授談一談這件事,他之前一直在美國,好像在一個月前才回國。

    正木教授是年約四十歲的少壯派副教授,對臨床上發現的癌細胞轉移進行了獨特的研究,還對胃癌轉移到肺部的病例發表了新的數據,如果可以見到正木副教授,或許可以為第一審争議的肺部轉移問題找到突破點。

    ” “是嗎?那我馬上帶着您的介紹信去拜訪他。

    ”關口的眼睛為之一亮。

     “很遺感,我是内科醫生,彼此的專業不同,我也不認識他。

    不過你可以拜托在近畿勞災醫院當院長的東教授寫一封介紹信。

    東教授的專業也是胸腔外科,應該和他很熟,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拜托東教授。

    ” 裡見的一番話終于打破了房内一直揮之不去的沉悶氣氛。

     浪速大學醫學部例行教授會在新館會議室召開。

    五月的陽光透過寬敞的玻璃窗灑了進來,會議室的淡黃色牆壁給人明亮舒适的感覺。

     鹈飼醫學部長坐在U字形桌子正中央,環顧左右兩側按順序排座的臨床組和基礎組三十位教授。

    他拿着事先印好并發給各位教授的讨論事項提綱,逐一針對新設中央病曆室、核定副教授和講師的海外留學名單以及決定下一期學位審查會日期等事項進行補充說明,順利地推動議程的進行。

     “最後的議題是安排今年暑期學生組織巡回診療隊的事宜。

    發給大家的數據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由十位四年級生組成一隊,共組三隊,像往年一樣前往香川縣小豆島、滋賀縣堅田與和歌山縣日高,以期達到進修兼診療的目的。

    各隊帶隊的負責人由内科、外科、耳鼻喉科、皮膚科和眼科各科各自讨論後決定,最後再呈報上來。

    ” 第一外科财前、第二外科今津等臨床組教授們紛紛點着頭。

    鹈飼望向排坐在左側的基礎組教授:“如果基礎組教授對這項學生診療活動有什麼意見,希望可以提出來供大家參考……病理學大河内教授,你有沒有意見?” 鹈飼将紅潤光澤的臉轉向坐在自己左側的大河内教授。

    大河内教授既是前任醫學部長,也是學士院恩賜賞得主,更是唯一讓鹈飼覺得棘手的人。

    大河内教授挺起鶴一般纖瘦的身軀,筆直地坐在椅子上。

     “從病理學的角度來看,倒是沒有什麼特别的意見,但我認為應該大幅度延長巡回診療的時間。

    目前日本的醫學教育還在沿用十九世紀七十年代時德國所采用的那一套以課堂為主的教育課程,重要的臨床教育卻嚴重不足,學生根本不會給病人看病,眼裡隻有學位。

    為了消除這些弊端,應該多花一點時間,使診療教育更充實。

    ” 他揚起高聳的鷹鈎鼻,表情嚴肅。

     “你的意見非常正确,但因為預算有限,沒有辦法讓我們充分發揮。

    所以,今年的時間安排也隻能比照往年辦理了。

    ” 鹈飼以預算為借口,婉轉地駁回大河内的提案。

     “每次都推說預算、預算,醫學部長的工作不就是調整預算、修正目前醫學教育的缺失嗎?今年不行,就希望明年可以延長時間,使巡回診療更具實際意義。

    ” 大河内不悅地說道。

     現場的氣氛頓時顯得十分尴尬,但鹈飼絲毫不以為意,讓他挂心的是,距離五點會議結束,所剩時間已經不多了。

     “今天例行教授會的讨論事項都已經順利完成,接下來,還有一件事要征詢各位的意見。

    ”鹈飼故意以一派輕松的表情說道,财前的臉上閃過一絲緊張的神色。

     “這事是關于今年十一月将舉行的日本學術會議會員的選舉的。

    相信大家都已經知道,在全國會員方面,浪速大學推舉了同一校系下的奈良大學醫學部竹谷部長作為候選人,在地方會員的選舉方面,由于之前連續兩屆都被國立洛北大學包辦了,所以,浪速大學的各兄弟學校、兄弟醫院都一緻認為這次我們一定要選上。

    日前,我在和奈良、和歌山以及大阪醫科大學等兄弟學校的醫學部長聚會時,他們非正式地提議,希望由本校推舉出有力的候選人。

    ” 在場的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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