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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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診的胃癌病人有一半以上都已經到了後期階段,所以,必須像這樣下鄉進行胃部的集體體檢。

    體檢隊的工作,就是為了在五百個人中找出這麼一位病人而在各地巡回。

    因此,如果沒有強烈的使命感和毅力,根本無法勝任這項工作。

    裡見正是以這種腳踏實地的體檢結果數據為基礎,進行着早期胃癌診斷的研究。

     一到夜晚,山裡的氣溫驟然下降,兩位年輕醫生慌忙披了件毛衣,他們明天早晨五點就要起床進行體檢,但此刻卻仍然認真地檢查着底片,裡見深深地被這些年輕醫師的真摯态度打動了。

     看完底片,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見拿出了今天早晨離開西吉野村時就塞進口袋的一封限時專送。

    這兩個星期以來,他一直随着健診車,四處奔波,進行胃部的集體體檢,因此,有急事時,隻能将信寄到位于奈良縣五條市的臨時調度中心和他聯絡。

    五條的調度中心的人好心地幫他把信送到了西吉野村的村公所,原來,這是已故的佐佐木庸平的妻子佐佐木良江寄來的限時專送—— 請原諒我冒昧地将限時專送寄到奈良——醫生出差的地方。

    關于亡夫的上訴審,在關口律師的努力下,已經向法院遞交了上訴狀。

    在第一次口頭辯論後,上訴人和被上訴人的雙方律師已經進行了多次書面交涉,原以為即将進行期待已久的證人調查,但今天關口律師說,至今仍然沒有在醫學上掌握有力的證據,連關口律師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希望等您回來後和您商讨相關事宜。

    請您在奈良的工作結束後,早日回到大阪。

    上次您對我們說,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會陪我們打這場官司,直到最後一刻,您的這句話給了我們活下去的莫大勇氣。

    
雖然字迹潦草,但裡見可以深切地感受到死者家屬引頸期盼上訴審的證人調查早日進行的心情。

    這使他不禁又想起兩年前,将自己初診的病人交給财前五郎動手術後,在第二十二天就撒手人寰的佐佐木庸平的死亡經過。

     時間早已過了正午,國立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的長廊上,上午挂号的病人仍然很有耐心地在候診。

     财前教授負責的第一外科門診室外,擠滿了比其他科更多的病人,每當護士喚病人的名字,就立刻有一種緊張的氣氛——因為,今天是每周一次财前教授看診的日子。

     曾經鬧得沸沸揚揚的佐佐木庸平的醫療糾紛官司,結束至今已經過了一年零四個月。

    每周三的上午是教授門診的日子,第一外科門診室前的走廊上,慕名而來的病人就排起長龍,彷佛一個星期的病人都擠在這一天來看病。

    對病人來說,佐佐木庸平的事件隻不過是偶然發生在别人身上的意外,他們相信,隻有醫術高超的财前教授才可以治好令自己痛苦的疾病。

     在用白色屏風隔開的五間門診室中,最裡面的房間就是教授門診室。

    财前虎背熊腰的身軀穿着新制白袍,氣定神閑地坐在高大的主管椅上,以不正眼看病人一下的自信表情,有條不紊地為病人看診。

    在完成接受膽結石手術病人的腹部傷口觸診,确定預後情況良好後,立刻下達命令:“下一位。

    ” 他的口氣彷佛在催促眼前這位仍處于寬衣解帶狀态下的女病人。

    病人身旁的護士立刻感受到了财前的不悅,将正在穿衣的病人推向一旁,叫下一位病人進來。

     “讓你久等了,請準備一下。

    ” 護士請一位看上去有五十多歲、個子不高的男性病人脫下衣服,迅速将門診問診處轉來的病曆,以及之前的醫院送來的病情報告書和X光片放在财前教授面前。

     他是大阪府議會議長介紹來的食品公司老闆。

     “我是江馬,久仰财前醫生的大名,麻煩您了。

    ”病人恭敬地打着招呼。

     “聽說你是森田議長的好朋友。

    ”财前請病人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病曆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是誰!剛才是誰問診的?主訴症狀隻要寫出一項最主要的症狀就好了,什麼嘔吐感、全身倦怠、食欲不振……絮絮叨叨地寫了三、四項,不要以為瞎貓也可以撞到死耗子!” 他轉過頭去訓斥排成一整列的醫局員,然後,面帶微笑地問病人:“你從一年以前就開始覺得胃不舒服了?” “對,一開始去附近的診所看,醫生說是胃炎,看了一陣子,也不見好轉,于是又去專門看腸胃的K醫院,他們說是胃潰瘍之後,一直吃藥治療,也仍然沒有起色。

    最近,早晨刷牙時,常常會覺得反胃,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胃癌,如果是胃癌,當然希望您這位權威可以幫我檢查一下……” 病人對财前點頭哈腰的,顯得十分謙卑,财前早已習慣這種态度。

    他瞥了一眼K醫院轉過來的病情報告,立刻将三張X光片放在讀圖機上。

     在K醫院第一次照的X光片上,胃前庭部小彎側有小圓形的胃潰瘍龛影,但邊緣的輪廓很光滑。

    但看第二次、第三次照的X光片時,邊緣的不規則逐漸增殖,圓形陰影開始長角,輪廓也有凹凸不平,很明顯的是慢性化的胼胝性潰瘍,但問題在于胃黏膜襞的前端有斷裂,看來很可能進一步惡化成為癌症。

     “醫生,怎麼樣?” 病人不安地詢問道,财前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你沒有吃早餐吧?” “對,我想可能會做檢查,所以沒吃。

    ” 聽到病人的回答,财前立刻吩咐醫局員:“立刻去重照X光,片子的好壞會直接影響到胃潰瘍的診斷,但K醫院卻拍出這種片子,簡直豈有此理。

    就說是教授要求的急件,等一下就可以拿X光片了。

    ” 然後他轉頭對病人說:“你馬上去放射科重新拍一張,我會讓他們立刻洗出來。

    ” 說完,他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财前看完了今天的最後一個病人,隻要再等半小時左右,等剛才這位去拍X光片的病人片子洗出來就大功告成了。

     财前點燃一支雪茄,站在窗前。

    四月初的和煦陽光灑滿了新建的朝南門診室。

     在醫療糾紛官司之後财前仍然無法立刻擺脫那種不舒服的沉悶感,但想到那場官司後,仍然蜂湧而至的病人以及校内外對自己在那麼喧騰一時的醫療糾紛官司中勝訴的高度評價,那種半調子的沉悶和愧疚感就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财前吐了一個大大的煙圈,朝病房的方向看去時,他的視線停住了——醫局員柳原正若有所思地站在樹陰下。

    想到柳原可能在擔心在佐佐木庸平上訴後要出庭作證的事,财前心裡也湧起一陣陰霾。

    然而,即使佐佐木庸平的家屬提出上訴,從迄今為止的審理經過來看,他們也根本不可能勝訴。

     中午過後,結束門診的醫生都擠在第一外科的醫局内,顯得熱鬧非凡。

     二十坪左右的醫局内,放着嶄新的鐵桌,以前一直擠到走廊上的老舊木制置物櫃也改成了鐵櫃,比舊館時代的醫局明亮、幹淨多了,但桌上仍然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到處散亂着剩下一半飯的咖喱飯碗、盤子和茶杯。

    可見,醫局員們的飲食依然樸實,用餐時間也缺乏規律。

     “喂,你們聽說了嗎?一個近畿醫大的無薪醫局員在打工的醫院暴斃了……” 進醫局已經是第六年、卻仍然沒有薪水的中河一走進醫局内,就情緒激動地嚷嚷起來。

    醫局裡的人在他進門之前一直抽着煙,聊着今天門診發生的事,或是對新來的護士評頭品足,聊着一些無足輕重的話題。

    此時,所有的人都轉頭看着中河。

     “聽說是因為打工過度勞累而引起的過勞死。

    ”坐在中河對面,正在吃烏龍面的同侪醫局員心有戚戚焉地說。

     “對啊,死因就是發生在我們這些無薪醫局員身上的半永久性過勞,但近畿醫大這次的事件也太悲慘了,他在大學醫院負責看護一位手術後情況不甚理想的病人,連續熬夜三天,第二天又去位于堺的T醫院值大夜班。

    這也是三十歲出頭卻仍然在大學醫院做無薪醫局員的悲哀,如果不去打工,連房租也繳不起!再加上他打工的那家T醫院有二百張病床,值班醫生幾乎都是各大學的實習生,隻有這位近畿大學的無薪醫局員領有醫師的執照,所以,值班看診的責任當然都落在他的頭上。

    黎明時,送來了一位急救病人,在對急救病人的處置告一段落後,他自己就因為突發的心髒功能衰竭死了!而且,直到第二天早晨護士去值班室時,才發現他已經斷了氣。

    他躺在肮髒的值班用床上,累得筋疲力竭,像塊破布一樣地死了……” 醫局内寂靜無聲。

    每個人的眼中都清晰地浮現出一位無薪醫局員因為白天的工作和晚上的打工累得精力耗盡、像塊破布一樣死去的悲慘景象,這難道是最重視人類生命尊嚴的醫生應該有的下場嗎?每位醫局員都心如刀割,充滿了一種無可名狀的憤慨和矛盾。

     “T醫院的做法更令人氣憤。

    那家醫院有二百張病床,值班的醫生卻沒有一個是T醫院的醫生,完全靠各大學的實習生或是無薪醫局員去那裡打工來維持經營,T醫院的院長怕這件事曝光,就聯絡近畿醫大校長,雖然大家都知道大學無薪的醫局員都得靠打工維生,但近畿醫大怕這次的事在媒體上曝光後會被炒作,所以在台面下做了很多工作。

    最後解剖結果發現,他的死因是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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