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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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前語帶挖苦,但裡見并沒有理會。

     “我聽主治醫師說,從昨天傍晚開始,就已經出現了呼吸困難的輕度第一期症狀,今天早晨則發展成了重度的第二期症狀,雖然聽說你診斷為術後肺炎,但為什麼你如此斷定?” “你問得真奇怪,好像在質疑我的診斷!那你就說清楚點,我洗耳恭聽你的診斷。

    ”财前将轉椅轉了過來,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裡見正視着财前:“術後肺炎通常會在手術後兩、三天内發生,很少在手術後一周才發生,這種情況很不尋常,況且,使用治療肺炎的特效藥氯黴素效果不顯著,這也讓人無法認同你所診斷的術後肺炎是确診。

    ” “原來如此,你說的是肺炎的基本原則,但肺炎也可能發生内攻,在十天後才出現症狀,尤其是術後肺炎,會因病人在手術後的身體狀況的差異而産生很大的變化,無法一概而論。

    你認為不是術後肺炎的理由隻有這些了嗎?” “并不是隻有這些,因為沒有照X光,我還無法肯定。

    我認為那位病人可能患了肺虛脫,雖然症狀不是很典型,但我在手術前擔心的肺部陰影可能是癌細胞轉移的陰影,在原發病竈動手術後,轉移的癌細胞急速增殖,同時引起支氣管内分泌物增多,造成一部分支氣管阻塞,所以才會造成呼吸困難,出現肺虛脫的症狀。

    ” 裡見曾經長期在病理學研究室從事病理研究,他的意見也具備了内科醫生特有的缜密。

     “裡見,真不愧是内科醫生,邏輯推理真是細膩嚴密,但你這些推論都是以贲門部位的癌細胞轉移到肺部這個假設作為前提的。

    身為外科醫生的我切開實際患部觀察過,除了贲門以外,周圍的肝髒、十二指腸、大腸和小腸等所有内髒器官上都沒有轉移的症狀,更不可能轉移到遠隔的肺部!我已經重申過好幾次了,你說的肺部陰影是以前的肺結核舊病竈,所以,絕對是術後肺炎。

    ”财前十分笃定。

     “财前,在這個時候,你這種斷定的方式才是最危險的。

    總之,現在要馬上照X光,如果照出來的結果是你所主張的一次性真性肺炎,也就是術後肺炎的話,就萬事大吉。

    但如果是我說的癌性肺虛脫,用氯黴素不僅根本沒用,反而會使癌細胞不斷增殖,因此,必須立刻采取相應的措施。

    ”裡見語氣堅定地逼迫财前。

     财前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猶豫,但随即回答:“裡見,我在決定自己病人的治療方針時,不需要受他人的指使,我會靠我自己的判斷去決定的。

    ” “财前,但病人……”裡見的話還沒說完。

     “你以為那個病人是哪個樓層的?三樓的三六零号房是外科病房,想要會診時,需要獲得目前正在治療病人的醫生的允許,但你卻在未經我允許的情況下,擅自采取了會診行為,我拒絕你的會診。

    所以,如果你再幹涉我的診療方針,就是越權行為。

    而且,我明天下午一點二十分就要從伊丹機場出發了,明天晚上,就要在羽田機場轉機,我不希望再和你談此事了。

    ” “财前,你這個人……”裡見滿腔怒火。

     “我還有其他事,如果你不走,那我走好了。

    ” 财前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氣沖沖地走出房間,丢下裡見一個人在辦公室裡。

     “财前到底還是沒來……” 東吃完早餐,一邊等待近畿勞災醫院派來的院長專車來迎接自己,一邊喃喃自語着。

    妻子政子端着紅茶,看着院子裡修剪得十分整齊的草皮,突然擡頭看了丈夫一眼:“再怎麼說,至少也要到門前打一聲招呼,這個人怎麼這麼不懂禮數?還有上次的餞行會,不管你會不會出席,他至少也該寄一份邀請函!不管怎麼說,他也曾經是東外科的副教授,禮節上也應該這麼做,沒想到他竟然……” 政子怒氣沖沖地說到一半,就被坐在飯廳靠窗位置的佐枝子打斷。

     “别想那麼多了。

    父親,您要帶給慕尼黑大學波爾夫教授的禮物該怎麼辦?” 她看了一眼五天前特地和父親一起去京都選購的龍村織的桌心布。

     “雖然遺憾,但也隻能算了……” “但您前年去德國時,不是曾和他約定,以後有機會一定會托人帶禮物問候他嗎?而且,我們也特地去買了……” 聽說财前是今天下午出發,東一直以為财前會在臨出發的前天晚上或是今早登門打聲招呼,此時,他的臉上掠過一絲苦笑。

     “不懂禮節也該有個分寸,就連金澤大學菊川先生上次來大阪參加心髒外科學會時,都還特地去醫院問候你了……” 政子對菊川和佐枝子的姻緣仍然無法徹底死心,語氣裡毫不隐藏對菊川的好感,佐枝子并沒有理會母親。

     “父親,我去把東西送交給财前先生吧。

    ” “但是,你……”東搖着頭。

     “父親,财前先生雖然有他自己的行事作風,但您對波爾夫教授的心意不會因為财前的行為而改變的。

    ”佐枝子委婉地說道,盡可能不傷害父親的自尊心。

     “你要怎麼拿給财前?他甚至沒有上門來打招呼。

    你總不可能去他家吧?” “時間還早,我先去大學看一下。

    如果财前先生不在的話,我會托研究室的人帶給他,這樣就不會顯得奇怪了。

    ” “佐枝子,你怎麼可以去找财前,太丢人現眼了……”政子試圖阻止。

     “我認為父親和母親都太在意财前先生了。

    即使他沒有上門打招呼,我們有事相托時,當然要自己去找他,事情就這麼簡單。

    ”說完,佐枝子即起身準備。

     佐枝子搭父親的便車在澱屋橋下車後,便快步沿着堂島川走向浪速大學附屬醫院。

    在進入六月後突然變得刺眼的初夏陽光中,佐枝子懷抱裝着禮物的包裹,壓抑在心頭的那份對财前的憤怒和對父親的不舍幾乎快爆發了。

    父親在任時,财前五郎造訪得比任何人都勤快。

    新年時,每次都搶先帶着太太上門拜年,還殷勤地籌辦新年宴會。

    盡管和父親在教授選舉時曾經鬧得不愉快,但他在出國訪問前竟然不向父親打一聲招呼……這種無禮簡直就像穿着潔白的襪子,突然被别人的髒鞋子踩了一腳般讓人厭惡。

    雖然在父親面前,她故意表現得若無其事,以免傷害父親的自尊,但其實她打算在見到财前時,除了拜托他帶禮物給波爾夫教授,還想數落一下他的無禮。

    想到這裡,佐枝子晶瑩剔透的額頭染上一抹紅色的激動,一陣暈眩襲來。

    她慌忙停下腳步,等待情緒平靜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再度快步走在河畔的路上。

     她從醫院正面玄關的樓梯拾級而上,來到曾經是父親辦公室的二樓第一外科教授室門前,看見門上挂着一塊嶄新的牌子,上面寫着“海外出差中”。

    佐枝子立刻前往醫局。

    可能是所有人都去進行門診的關系,十一點過後的醫局内空無一人,寬敞的桌子和椅子淩亂地擺放着,正面的黑闆上幾行用粉筆寫的大字映入佐枝子的眼簾—— 财前教授出國啟程時間 大阪 六月七日下午一點二十分從伊丹機場啟程(金井副教授帶領除有門診任務以外的所有醫局員,護士長率領五位護士前往送行,佃講師、安西醫局長負責主持) 東京 六月七日晚上九點十五分從羽田機場出發。

    泛美航空(佃講師率領六位醫局員送行)
财前教授回國抵達時間 七月二十三日晚上八點抵達羽田機場(佃講師率領六位醫局員接機) 預定七月二十四日晚上八點三十分抵達伊丹機場(金井副教授率全員前往接機) 上面詳細記錄着财前出發和回國的時間,簡直像天皇出訪一樣隆重。

    距離财前離開伊丹機場的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佐枝子顯得有點猶豫,終于舉步走向第一内科副教授室。

     來到裡見副教授的辦公室前,佐枝子輕輕敲了門。

     “請進。

    ”裡面傳來低沉的應答聲,佐枝子靜靜地推開門,看到裡見正在用桌上的顯微鏡觀察着什麼。

     “突然上門打擾……” 佐枝子謙恭地打着招呼,裡見則一臉驚訝地轉過頭來。

     “啊,原來是你,失禮了,我還以為是哪個研究生呢。

    ”他撥了撥散在額頭前的頭發,“有什麼急事嗎?” 今天不是裡見門診的日子,所以他訝異地詢問着佐枝子。

     “我父親本來希望在财前先生去歐洲時,托他帶一件禮物給慕尼黑大學的波爾夫教授。

    剛才我去找了财前先生,看到門上挂着‘海外出差中’的牌子,門也鎖着,所以,我想要請某位去機場為财前先生送行的醫生代為轉交……” “财前沒向東教授請安嗎?”裡見的語氣中盡是責難,但随即又說,“财前在出發前一直很忙,上次我和你提過,我轉給财前的那位贲門癌病人術後情況很不理想,他臨走時還忙着為病人診治。

    财前無法向東教授請安的原因可能有一半是因為那個病人的關系。

    ” “但無論再怎麼忙,他住得離我家很近,隻要有心的話,今天早晨也可以繞過來一下。

    ” 裡見沉默不語。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佐枝子第一次造訪裡見的辦公室,她悄悄打量着内部:靠牆壁處有一整排裝數據的數據架,另一側的棚架上放了一大堆試劑瓶,雖然看似十分無趣,但整間房間有一種适度的緊張感,可以讓人感受到緻力研究的主人的嚴謹。

     “我和你一起去機場吧。

    ”裡見突然說道。

     “什麼?你要去送财前先生嗎?” “今天剛好沒有門診,也沒有會診。

    既然有空,去機場為參加國際學會的财前送行,也是應該的。

    如果你沒來的話,我倒還疏忽了這件事。

    ” 說罷,他立刻站了起來。

     在伊丹機場特别接待室的入口,為财前教授歐洲之行送行的歡送者絡繹不絕。

     雖然隻是六月初,但五位負責接待的醫局員和擔任主持人的佃講師、安西醫www.99lib.net局長已經大汗淋漓。

     他們接過來自各大學、校友會、藥廠、醫療器械公司、醫師公會等單位的每一位出席者的名片,著名的教授和各界名人則由佃和安西親自帶路。

    室内已經擠滿了歡送者,幾乎沒有立足之地了,女服務生側着身,在熱得令人冒汗的人群中穿梭,不時為客人斟上啤酒。

     财前身穿深藍色雙排扣西裝,領子上插着一朵紅色的康乃馨,手裡拿着啤酒杯,站在正面的桌子前。

    妻子杏子穿着新訂做的訪問着,帶着兩個讀小學的孩子陪在一旁,嶽丈财前又一穿着印有家族紋章的日式禮服在門口的屏風前忙進忙出。

     “謝謝您在百忙中抽出時間來送行,托您的福,場面這麼熱鬧。

    ” 又一謙恭地四處向财前五郎來不及招呼的每一位客人鞠躬、道謝,一看到有人杯子空了,馬上找來女服務生為客人斟酒,興奮得好像是他要出國一樣。

    他晃着像海怪般的滑溜光頭在會場内四處穿梭,散播親切的笑容,并不時對主持歡送會的佃和安西發号施令。

     “财前教授,平和制藥廠的川上董事長和阪和紡織的野村董事長到了。

    ” 佃一臉善解人意的表情,趨步走了過來。

    财前之前就聽平和制藥的武井總經理提過,川上董事長會來送行,但阪和紡織野村董事長的來訪卻讓他感到有點意外。

     “野村兄,你還特地來機場送行,我真是不敢當,前幾天您還那麼客氣……” 财前指的是野村送來的貴重餞别禮。

     “不,不,你太客氣了,先前一直承蒙照顧!希望你此行一路順風,不管怎麼說,沒有你财前教授,我的胃早就不保了。

    ” 多虧财前幫他動了胃癌手術,野村才能維持目前的健康狀态。

    他笑着打完招呼後,随即讓位給下一個前來送行的貴賓,平和制藥廠的川上接着上前恭敬地彎腰向财前行禮。

     “恭喜恭喜,衷心祝福您在學術研讨會上獲得成功!您到達德國時,敝公司的派駐員會去接您,有什麼事請您盡管吩咐。

    ” 此前武井總經理已經向财前交代了細節,于是,财前鄭重地向川上表示感謝。

     “謝謝您想得這麼周到,我真是受寵若驚。

    ” “财前教授,你的人脈真廣,除了大學、我們藥廠、醫療器械公司的人以外,還有醫師公會、校友會的人,甚至連那些财界的大老病人也來了!” 他對财前的人脈之廣十分欽佩。

    場内,浪速大學的教授們以葉山教授為中心,站在靠窗的那一區;醫師公會以岩田重吉為中心,校友會的人則以鍋島貫治為中心,分别在房間内各據一方。

    藥廠、醫療器械公司的相關人員則低調地站在門口附近,作為财前特診病人的财界人士則各随己願地高談闊論著,人滿為患的室内煙霧彌漫。

    财前看着出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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