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這個了。

    我們本來是要招待您的,怎麼會……真是太失禮了。

    隻要一講到新館的事,不管是我還是東,就會變得比自己的事還要緊張,真是個壞習慣啊,哈哈哈!”鹈飼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原一邊喝着第三杯威士忌,一邊說道:“真是的,隻要一講到新館的事,你們兩個就像夫妻一樣,一唱一和,眼神都變了。

    對了,東先生,上次你拜托我的事……”東狼狽、慌張地連忙朝對方使眼色,可是,已經半醉的原根本就沒注意到。

     “說老實話,我一直請我在厚生省當公衆衛生局長的朋友幫忙,他也不辭辛苦地替你奔走,不過,聽說國立關西醫院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曆代的院長一向由内科醫生來擔任,碰巧今年大阪市立醫科大學第二内科的角川教授跟您是同一時期退休,人家比您早一步鎖定了國立關西醫院為目标,凡是厚生省相關部門的局長,他都去打過招呼了,現在幾乎都要成定局了。

    ” “啊,是嗎?那……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就可以了……” 東想趕緊結束這個話題,可是原還是繼續說下去:“不過呢,另一個就進行得還算順利,來春即将正式啟用的近畿勞災醫院那邊,我請醫生出身的議員去說了。

    沒想到當過醫生、自醫師公會起家的醫派議員,對鐵路醫院、郵政醫院、勞災醫院等機構的高層人事擁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說老實話,我也是九_九_藏_書_網經過這次的事,才了解到這一點,與其去拜托沒有用的大臣,倒不如去拜托這種醫派議員,他們深谙個中的門道,辦起事來可靠多了。

    對了,我拜托的是原來在東京都醫師公會當幹部,後來選上衆議院議員的池澤氏,我們談得很順利也很愉快。

    他的老家就是戰後以賣尼龍、維尼龍等合成纖維而暴發的日東化纖,幸好東先生您在大阪财經界的人面很廣。

    隻要您在這條在線施壓一下,多交代幾聲,一切就更穩當了……” 不愧是助荒川大臣對抗全國教職員工會的鷹派官員,話鋒竟然如此犀利。

     有鹈飼礙着,東不知該如何回答,沒想到鹈飼卻先開口了:“真有你的,東,原來你早就在策劃退休後的事了,還慎重地雙管齊下?話說回來,你真不夠意思,上次我們倆在這裡喝酒的時候,你不是跟我說一切都還沒決定嗎?沒想到你也是一隻老狐狸呀!” 鹈飼裝出很佩服的樣子,原似乎吓了一跳:“哦?鹈飼先生什麼都不知道嗎?我還以為你無事不知、無事不曉呢!” 在原的眼裡,鹈飼和東是焦瓒不離孟良的好兄弟,所以,他滿心以為鹈飼什麼都知道。

     “因為東什麼都沒跟我說啊!我還在想,要是東來拜托我的話,我一定會效犬馬之勞的。

    不過,既然原次官您已經在幫他奔走了,我看就輪不到我出馬了。

    ” 鹈飼說得好像很熱心,不過,東心知肚明,鹈飼會替他做的,頂多就是在他退休時推舉他為名譽教授,當做是答謝他對新館的貢獻。

    而站在鹈飼的立場,東都大學出身的東不過是位異姓諸侯,今日他之所以能夠成為校内的主流,全是因為和自己結盟的關系,因此,這樣的犒賞應該是很不錯了。

     對于鹈飼的這麼一點“誠意”,東實在覺得很多餘,不過,他并沒有把自己的不滿表現出來。

     “唉,這種事光呼聲高有什麼用?很可能到最後連自己怎麼完蛋的都不知道,所以我才連鹈飼先生都沒有講。

    就說今年二月退休的石山教授好了,他幾乎都要當成鐵路醫院的院長了,卻因為運輸大臣的一聲反對給踢出了局,不得已隻好去默默無聞的小公司當一名顧問醫師,眼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啊!”東謹慎地說道。

     原擡起終于有幾分酒意的臉:“隻要是我應承下來的事,就不可能有那麼糟的結果。

    我自己也難保什麼時候會跟東先生開口,請您幫我一把,所以,您的事我絕對是全力以赴的。

    ” “這麼說來,原先生果然有踏入政壇的打算了?”鹈飼一臉興奮地問道。

     “這種事你是從哪邊聽來的?不過是佐藤萬治先生的春山會問我要不要參加而已,我可是什麼都還沒決定喔。

    ”原急忙否定道。

     原雖然回答得暧昧不清,但東已經看穿他心中的盤算。

    正因為原已經決定要踏入政壇,所以才會為新館的幕後工作出力,并且還替東謀求退休後的出路。

    等到他要參選衆議院議員的時候,就可以反過來利用東靠醫患關系在關西建立起的關系網了;而鹈飼則打算拿新館興建的政績來競選下屆的校長,至于東自己,則看準了人家會封他個名譽教授,頂着這個光環,他就更有條件談退休後的出路了。

    說穿了,他們三個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會為新館的興建盡心盡力。

     東将醉得一塌糊塗的身體往車子的後座倒去,一邊想起剛剛送原回新大阪飯店時,他臨去前所說的那一番話:“東先生,池澤議員那邊該說的我都說了,不過,他的親哥哥、日東化纖的社長好像不太好擺平,倒是社長夫人八面玲珑、長袖善舞。

    所以大家若有什麼要拜托的,都會先從夫人那邊下手。

    你也想辦法去活動一下吧?哎呀,這當然是萬不得已的絕招,不管怎麼樣,都不會走到那一步的。

    你也知道我們的習慣,怕這條路要行不通,會想辦法多找幾條替代的……” 原走進電梯的背影還留在東的腦海裡。

     在這不公平的世界裡,做任何事都要攀關系、套交情,有時這些甚至比實力還重要,因此,就算他不願意,也得繼續看原的臉色。

    一想到此,東此刻格外感受到國立大學教授的無力感,尤其是那種還在職卻要面臨退休命運的教授。

    如果今天他隻是個平庸的醫生,是個半調子的國立大學教授,那麼他就不會像那些商社職員一樣,跑去跟其他公司推銷自己。

    他會安分守己地接受人家的邀請,到二流的鄉下大學當校長,或是到地區的市民醫院當院長,擁有一點恒産,幸福悠閑地過日子。

    或許,這樣還比較好吧?不知不覺中,車子正沿着蘆屋川往山區走去。

    周遭的林木愈來愈茂密,初夏的夜風拂過蘆屋川的河面,吹進車廂裡。

    一等車子在家門口停妥,東馬上把西裝拉平,調正領帶,之後才按下門鈴。

    女傭一如往常開了門,不過一進入玄關,妻子政子卻難得地迎了出來。

     “你回來了,應該已經用過餐了吧?”她皺着眉頭問道。

     “幫我倒杯水過來。

    ” 東提着公文包,直接走入玄關旁的大客廳,整個人往搖椅躺去。

    用妻子拿來的冷水潤過喉後,東突然沒頭沒腦地問:“日東化纖的池澤社長夫人你認識嗎?” “嗯,我認識啊,你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事實上,今天晚上鹈飼和我做東,請那個你也很熟的文部次官原先生,他跟我說……” 這是他第一次跟政子提起自己拜托原幫忙謀退休後出路的事,政子的眼睛瞬間睜得很大,仔細聽着丈夫講話,絹絲和服下的一顆心好像給揪到了半空中。

     “呀,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還以為你什麼都沒做呢,原來早就展開行動了。

    池澤夫人就像原先生所講的,是個很活躍的社交名媛,每年春秋兩季,她都會在禦影的山中豪宅舉辦派對,我們未生流花藝會的會員她是一定會邀請的,就連茶道、書法、歌謠會的同學,甚至是知名的藝人也都會來。

    她的交遊廣泛,認識的人也多。

    宴席上大家都很盡興,偶爾也會有人跟池澤社長夫人拜托事情。

    總而言之,她先生池澤社長确實比一般人更難讨好、更不會做人,不過,做太太的交際手腕卻是好得讓人刮目相看哪。

    ” “你跟她的交情特别好嗎?” “這個嘛,我們同是未生流花藝會的幹部,每次聚會完,我們這些幹部就會私下擁着師傅,一起去吃宵夜,我和池澤夫人很談得來呢!” “這麼說來,你也蠻會交際應酬的嘛!萬一真像剛才所講的,到了必要的時候,還要請你多幫幫忙喔。

    ”東一反常态地用谄媚的語氣跟妻子說話。

     政子眼神古怪地看着丈夫的這副德行:“嗯,當然沒有問題。

    不過,最好是不用這麼做事情也能進行得很順利。

    ”她露出好勝、堅決的表情。

     “當然,我也是這麼想。

    ”東又恢複了威嚴,“對了,關于接班人的事,我請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推薦适合的人選給我,今天他有回音了。

    ” “呀,你連那方面的事都做了啊。

    ” 東從放在一旁的公文包裡拿出厚厚的信,“你看看裡面的内容。

    ”說着将信遞給妻子。

     政子馬上把信展開。

    看得出來,她愈是往下讀,心情就愈是緊張。

    終于,她把信讀完了。

     “兩人的學曆、研究經曆,都非常的了不起,不管是選其中哪個,都能清楚交代之所以舍棄财前的理由,不會讓人懷疑你是基于私情才這麼做。

    ”政子一開始就點出這個。

     “嗯,這方面是沒有話說,不過,這兩人的實力在伯仲之間,要從中挑選一個,實在是非常困難,事實上……”東一副難以取舍的樣子。

     “你根本就不需要這麼猶豫。

    ”政子堅定地說道。

     “為什麼我不需要猶豫呢?”東反問。

     “老公,你為什麼要欺騙自己的感情呢?難道你就不能老實承認,為了佐枝子着想,也為了将來東外科能有個繼承人,你心中已經想好要選哪一個了嗎?佐枝子的年紀也不小了,對方雖然是再婚,幸好沒有小孩,隻要他真是個學問了得的醫學家,其餘的都不是問題。

    請你别再隐瞞自己的感情,妄想扮演正義的好人了。

    說老實話,我覺得比起兩人的研究經曆,後面那幾行寫到其中一人最近喪偶,是個沒有子嗣的鳏夫的那件事更為重要,我們就憑這個來作決定不是很好嗎?”政子的聲音透着着魔般的詭異熱情。

     “可是,堂堂國立大學教授的人事案,竟然以這麼小的私事來作決定……”他猶豫不決地說道。

     “那麼,你為什麼拿船尾教授的推薦函給我看?你肯給我看,代表着你心中已經有了決定不是嗎?所以,你才要我幫你講出心中的話,你隻是想把責任推給我,好減輕自己的良心不安。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沒有關系,隻要你照我建議的去做就好了……” 東沉默了半晌,不過,最後他總算是同意了妻子的話。

    人事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由這麼瑣碎的事情來決定的,今天的情況并不算特例,甚至在大部分的時候都會有類似的情形。

    追根究柢,藉由能力評選而決定某人一生的人事也未必是公平的。

     它不過是一出殘忍、滑稽的人間鬧劇——東好像要說服自己似的在心裡這樣念叨。

     他拿起杯子,将剩下的水一飲而盡。

    
0.08670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