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會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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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結婚時他不愛我,但這個時候,他是愛我的,也愛瓊。

    過去我恨他,因為那份恥辱,因為他喝醉了酒還故作尊貴威嚴,讓人憎惡,但現在我内心裡面産生了一種奇特的情感——它不是愛,而是一種奇異而羞澀的柔情。

    他不隻是我的丈夫了,他還像個孩子,在那些漫長而艱難的日子裡,在我心裡揣着。

    他為我感到驕傲,你們知道,我也感到自豪。

    他說話時的長篇大論不再讓我心煩,而他一本正經的說話方式讓我覺得滑稽而迷人。

    最後我們勝利了——有兩年的時間,他再沒喝過一滴酒,而且酒瘾一點都沒了,他甚至能對此開開玩笑。

     “辛普森先生那時已經走了,我們又有了一個年輕人,叫弗朗西斯。

     “‘我是個改造好的酒鬼,你知道,弗朗西斯。

    ’哈羅德有一次跟他說,‘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妻子,我早就被開除了。

    我有個全世界最好的妻子,弗朗西斯。

    ’ “你們不知道聽到他說那樣的話,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麼。

    我覺得我過去經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感到如此快樂。

    ” 她沉默下來——她想起了那條寬闊、渾濁的黃色河流,在它的兩岸她生活了如此之久。

    那些白鹭,羽毛潔白,在悠悠夕陽中閃爍着光澤,沿着溪流成群地飛下來,那樣低、那樣迅速,飛着飛着便散開了。

    它們如雪白的音符,甜美、純粹、山泉一般,被一隻無形的手演奏着,又如無形的豎琴上彈出的琴音。

    它們在綠色的河堤之間飛旋,裹着傍晚時的暗影,像知足的頭腦裡快樂的思緒。

     “這時瓊病倒了,有三個星期我們都處于焦慮之中。

    比瓜拉索洛更近的地方沒有一名醫生,我們隻好将就着讓本地的一名藥劑師進行診治。

    等她痊愈後,我帶她去了河口,以便能讓她呼吸些新鮮空氣。

    我們在那裡待了一周。

    上次離開是去生孩子,這還是從那以來第一次離開哈羅德。

    那裡有一個漁村,房子都建在木樁之上,離我們并不遠,但幾乎沒人過來打擾我們。

    我非常思念哈羅德,柔情充溢了整個心胸,我當時就明白了:我愛他。

    當快速帆船來接我們回去時,我是如此開心,因為我要去把這個告訴他,我想這對他有着重要的意義。

    我沒法告訴你們那時我有多快樂。

    在我們坐船逆流而上時,船長告訴我,弗朗西斯先生去内地抓捕一個弑夫的女人去了,他已經走了幾天。

     “哈羅德沒有在碼頭接我,我感到奇怪,因為他對這類事情一直非常在意,他過去常說夫妻之間應該相敬如賓,我想不出有什麼事讓他不能前來。

    我爬上了平房所在的小山丘。

    女仆在後面抱着瓊。

    平房裡一片安靜,讓人奇怪。

    似乎周圍也沒有仆人,我不明白怎麼回事。

    我想是不是哈羅德沒料到我回來這麼早,所以出去了。

    我上了樓梯,瓊感到口渴,女仆帶她到仆人的住處找些飲料。

    哈羅德不在起居室,我大聲喊他,也沒有回答。

    我感到失望,因為我希望能在那裡看到他。

    我走進卧室,原來哈羅德根本沒有出去,正在床上睡覺。

    我覺得很有意思,因他總是假裝下午不睡覺的,他說白人不需要這個習慣。

    我輕輕地走到床邊,我想我可以跟他開個玩笑。

    我掀起蚊帳,看到他仰面躺着,除了一件纏腰布什麼也沒穿,旁邊放着個空的威士忌酒瓶,他喝醉了。

     “他又開始喝了,我這麼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了,夢想被擊了個粉碎,一切都變得毫無希望,我怒不可遏起來。

    ” 米莉森特的臉又一次變成了深紅色,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

     “我抓住他的肩膀,使出全身的力氣晃動他。

    ‘你這畜生,’我叫道,‘你這個畜生。

    ’我太生氣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我一直在晃他。

    你們不知道那一刻他看起來多麼讓人生厭——一個肥胖的大個子,半裸着身子,幾天沒刮臉了,臉青紫浮腫。

    他呼吸非常沉重,我沖他大聲叫喊,但他根本沒有反應。

    我想把他拖下床來,但他太重了,躺在那裡像塊木頭一樣。

    ‘睜開眼!’我尖叫道。

    我又開始晃他,我恨他,我比任何時候都恨他,因為一周來,我真心地愛着他,但他叫我失望了,叫我失望了。

    我想告訴他他是個多麼肮髒的禽獸,但無論如何都不管用。

    ‘你睜開眼睛。

    ’我決心要讓她看着我。

    ” 寡婦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呼吸似乎加快了,但她停頓了下來。

     “如果他處于那種狀态,我想最好的方式是讓他繼續睡覺。

    ”凱思林說道。

     “床側的牆上有一把帕蘭刀。

    你們知道,哈羅德對古董有多麼喜歡。

    ” “什麼是帕蘭刀?”斯金納夫人問。

     “别犯傻了,孩子他媽,”她丈夫生氣道,“你身後的牆上就有一把。

    ” 他指了指那把馬來刀,但不知為何,他的目光在刀上不知不覺地停留了一會兒。

    斯金納夫人猛地縮回到沙發的一角,有點兒緊張地擺了個手勢,仿佛有條蛇蜷縮在身邊。

     “突然哈羅德的脖子噴出一股血來,脖子上有一道很長很深的血淋淋的傷口。

    ” “米莉森特,”凱思林一下子跳了起來,差點向她撲過去,“你到底什麼意思?” 斯金納夫人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牆上的帕蘭刀沒有了,正在床上放着。

    哈羅德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跟瓊的眼睛一模一樣。

    ” “我不明白,”斯金納夫人說道,“如果他的狀态跟你說的一樣,他怎麼會自殺呢?” 凱思林抓住姐姐的胳膊,憤怒地搖晃着。

     “米莉森特,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說說是怎麼回事。

    ” 米莉森特掙脫開了。

     “帕蘭刀本來是挂在牆上的,我告訴過你們。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到處是血,哈羅德睜開了眼睛,但氣若遊絲,一句話也說不出,隻是微微有些喘氣。

    ” 斯金納先生終于開口了。

     “你這個可憐的人,這是謀殺呀。

    ” 米莉森特臉紅一塊,白一塊,帶着輕蔑和憤恨看了父親一眼,他坐回到椅子裡。

    斯金納夫人喊叫起來。

     “米莉森特,不是你幹的,是吧?” 米莉森特接下來的表現讓他們血管裡的血液一下子變得冰冷。

    她咯咯笑起來。

     “我不知道誰幹的。

    ”她說。

     “上帝。

    ”斯金納嘟囔說。

     凱思林直挺挺地站着,兩隻手放在胸口,似乎心髒的劇烈跳動已讓她無法承受。

     “後來怎麼樣了?”她問。

     “我尖叫起來,沖到窗口,把窗子猛地打開,喊女仆過來。

    她抱着瓊穿過院子跑過來了。

    ‘不要抱瓊過來,’我叫道,‘不要讓她進來’。

    她叫來廚師,讓他抱着孩子。

    我大聲叫他趕緊,她到了後,我把哈羅德指給她看,‘先生自殺了!’我叫道。

    她尖叫了一聲,跑出了房間。

     “沒人願意靠近,他們都吓傻了。

    我給弗蘭西斯先生寫了封信,告訴了發生的一切,讓他趕緊過來。

    ” “你是怎麼告訴他所發生的事情的?” “我跟他說,我剛從河口回來就發現哈羅德受傷了,脖子劃開了。

    你們知道,在熱帶地區人死了後必須盡快掩埋起來。

    我買了口中國棺材,士兵們在‘要塞’後面挖了個墳墓。

    當弗蘭西斯先生到了後,哈羅德已經埋了兩天了。

    他還很年輕,我想叫他幹什麼都可以。

    我告訴他我看到哈羅德手裡有一把帕蘭刀,他毫無疑問是在震顫性谵妄發作時自殺的。

    我給他看了那個空酒瓶。

    仆人們說,自我離開前去海邊以來他一直在酗酒。

    在瓜拉索洛我把同樣的話跟他們說了。

    每個人對我都很好,政府給我發了一筆撫恤金。

    ” 短時間裡沒人開口。

    最後,斯金納先生回過神來。

     “我從事的是法律職業,我是律師,這件事我有義務過問一下,我們過去的執業經曆一直極受尊重。

    不過,你現在把我置入了一個非常糟糕的境地。

    ” 他搜腸刮肚地搜尋着措辭,但在支離破碎的思緒中,那些話語似乎在跟他玩捉迷藏。

    米莉森特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怎麼樣?” “這是謀殺,的确如此。

    你認為我能縱容這件事情嗎?” “别胡說了,爸爸,”凱思林厲聲說道,“你想讓你的親生女兒栽進去嗎?” “你把我置入了一個非常糟糕的境地。

    ”他重複道。

     米莉森特又聳了聳肩。

     “你們讓我不得不說出真相。

    我自己忍受得夠久了,該論到你們來忍受了。

    ” 就在這時,女仆打開了門。

     “戴維斯把車開過來了,先生。

    ”她說。

     凱思林心裡有話要說,女仆退了出去。

     “我們最好出發吧。

    ”米莉森特說。

     “我現在不能去參加晚會了,”斯金納夫人害怕地嚷道,“我感到極其不安,怎麼面對海伍德一家?主教也希望把自己介紹給你們。

    ” 米莉森特冷漠地做了個手勢,眼睛裡依然帶着譏諷的神色。

     “我們必須去,媽媽,”凱思林說,“如果不去那就顯得可笑了。

    ”她滿臉愠怒地轉向米莉森特:“哦,我覺得這件事太讓人恐怖了,太糟糕了。

    ” 斯金納夫人無助地看了看丈夫。

    他走過去抓住她的手,幫她從沙發裡站起來。

     “恐怕必須得去,孩子她媽。

    ”他說。

     “我絲絨帽上的羽毛是哈羅德親自給我的。

    ”她哀痛道。

     他領着她走出了房間,凱思林緊緊跟在母親身後,米莉森特走在最後面,隔了一兩步。

     “你們會習慣的。

    ”她靜靜地說,“起初,這件事在我腦子裡一直萦繞不去,不過現在有兩三天我沒想到它了,似乎并沒有什麼危險。

    ” 他們都沒有回答。

    四個人走出大廳,從前門出去了。

    三名女士坐在了汽車後排,斯金納先生坐在司機旁邊。

    汽車沒有自動啟動裝置,是一輛老款車。

    戴維斯來到引擎罩前,把車發動了起來。

    斯金納先生轉過身,焦躁地看着米莉森特。

     “你根本不應該告訴我,”他說道,“你也太自私了。

    ” 戴維斯坐上了駕駛座,他們開着車去參加卡農家的花園晚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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