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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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是一望無際的暗沉沉的市街。

    他從便攜瓶中倒出威士忌在杯子裡,兌入同量的礦泉水,慢慢喝着。

    沒有冰塊。

    往走廊的自動制冰機去一趟也不想。

    溫吞吞的感覺,跟他懶洋洋的身體十分相契。

     木野又在熊本車站旁的廉價商務旅館住下來。

    低矮的天花闆,窄小的床,小型電視機,促狹的浴缸,小家子氣的電冰箱,屋子裡所有一切都比正常的小了一号。

    待在屋裡,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格格不入的巨漢。

    不過,木野對于這逼仄并不覺得很難受,他終日将自己關在屋裡。

    加上下雨的緣故,除掉去附近的便利店,他一次也沒有走出過屋子。

    在便利店買了便攜瓶裝的威士忌、礦泉水,還有鹹餅幹小點心。

    躺在床上看看書,書看厭了看電視,電視看厭了再看書。

     這天是住宿熊本的第三天。

    銀行的存款餘額還有富裕,假如願意的話,還可以換個高檔些的酒店住,不過木野覺得,這種逼仄的居所正适合眼下的自己。

    躲進一個狹小的地方,就不需要考慮沒用的事了,伸出手去,基本上所有東西都能夠得到,這對木野來說是出奇的好。

    他想,假如能聽聽音樂就更沒的說了。

    有時候,他會特别地想聽泰迪·威爾遜(TeddyWilson)、維克·迪肯森(VicDickenson)、巴克·克萊頓(BuckClayton,)等人古典風格的爵士樂,紮實的技巧,簡潔的和聲,樂曲本身自然流露出的欣喜,以及演奏帶給人的全情的愉悅、樂觀——眼下木野企求的是那種時下已經不複存在的音樂。

    然而,他收藏的唱片遠在伸手弗及的地方。

    他腦海浮想起熄了燈之後一片靜寂的“木野”閉店之後的情景,還有巷子深處,粗壯的柳樹,前來酌飲的客人看到歇業告示後怏怏離去。

    貓怎樣了?即使它回來,看到出入的門洞被釘死,一定好生敗興吧。

    那些心中藏着某個秘密的蛇們,是不是仍舊安靜地包圍着那個家呢? 從八樓窗口可以看到正對面寫字樓的窗戶。

    細長的建築看上去很是粗陋。

    透過玻璃窗,從早上到傍晚,都看得見對面樓層上班族的身影,由于有時候百葉窗簾會落下,隻能斷片式地看見他們的舉動,無法知道他們是做什麼工作的。

    男人們系着領帶進進出出,女人們坐在電腦前敲打鍵盤、接聽電話、整理文件,看着怎麼也激不起興趣來。

    所有人無論容貌還是服裝,全都平庸得很。

    木野長時間不知厭倦地朝那邊遠眺的唯一理由是,因為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中間,令木野最感意外,抑或最感驚訝的,是那些人臉上時不時會露出非常愉快的表情,甚至有的張開嘴巴大笑。

    怎麼回事?整天待在這種一點也不起眼的辦公樓裡,不得不幹着無趣的活兒(映入木野眼界的隻有無趣),心情為什麼還能如此愉快?這裡面是不是隐藏着某個自己無法理解的重大秘密?不知怎麼,想到這裡,木野稍稍不安起來。

     又該換下一個地方了。

    盡量頻繁地不斷地換地方——神田告訴過他。

    但不知什麼原因,木野無法離開熊本這個狹小逼仄的旅館了。

    下一個想去的地方,想看的風景,他徹底想不出來。

    世界是一片沒有航标的寬闊的大海,木野是丢了航海圖和錨碇的一葉小舟。

    接下來去哪兒,他試着打開九州島地圖尋找,忽然一陣惡心輕輕湧上來,好像暈船似的。

    他躺到床上,拿本書翻看起來,時不時擡起頭,窺察在對面寫字樓裡幹活的人們的舉動。

    随着時間流逝,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漸漸失去重心,肌膚好像也變透明了。

     這前一天是星期一,木野在旅館的小賣部買了印有熊本城的風景明信片,用圓珠筆寫下姨媽的名字和她伊豆的住址,貼上郵票,然後将明信片拿在手上,仔細端詳了上面的古城照片許久。

    這是最适合印在明信片上的老套的風景照,巍峨的天守閣威嚴聳立在青空白雲下,照片說明中寫道:“又名‘銀杏城’。

    日本三大名城之一。

    ”無論端詳多久,也找不出古城與木野之間稱得上結合點的東西。

    于是他一沖動,将明信片翻轉過來,在空白的地方給姨媽寫了一段話。

     您好嗎?近來腰怎麼樣?我仍舊獨自一人到處瞎逛,有時候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半透明的人,像剛捕撈上來的烏賊,内髒都能看見。

    除去這個,大體都還好。

    過一陣子打算去伊豆看望您。

    
木野 為什麼寫下這些話?木野回想不起當時自己的心理活動。

    這是神田堅決禁止的。

    除了收件人的姓名住址,明信片上什麼都不要寫,這點很重要,千萬不要忘記。

    神田這樣告誡過。

    可是木野已經無法控制自己。

    一定要在某個地方跟現實世界保持一絲聯結,否則我就不再是我了,我會變成一個哪兒都不存在的人了。

    木野的手幾乎是不由自主地用又細又硬的筆迹填滿了明信片狹小的空白。

    趁着還沒改變主意,他趕緊将明信片投進旅館附近的郵筒裡。

     眼睛睜開時,枕邊的數字式手表顯示時間是兩點十五分。

    有人在敲門。

    敲擊聲不太重,但就像技藝高超的木匠釘釘子一樣,短促,有勁,用力集中。

    敲門的那個人清楚這聲音能傳進木野耳朵裡,清楚這聲音能把木野從更深夜半的睡眠中,從溫情的片刻休憩中拽出,然後殘忍地将他的意識角角落落全都清洗一遍。

     敲門的是誰,木野知道。

    這敲擊在要求他從床上起來,從屋裡将房門打開。

    堅定地、執拗地要求着。

    這個人從屋外無法打開門。

    門隻能由木野用自己的手從裡面打開。

     木野清醒地知道,這次來訪正是自己最祈求的,同時也是自己最恐懼的。

    沒錯,所謂兩面性,到頭來隻能是抱守兩極之間的那個空洞而已。

    “傷到你了吧,哪怕一點點?”妻子問他。

    “我也是個人,受傷肯定受傷的。

    ”木野這樣回答。

    但那不是真的,至少有一半是在騙她。

    木野承認:我本來最容易受傷的時候卻沒有狠狠地令我受傷,當感覺真正痛苦的時候,我已經把我寶貴的知覺殺死了。

    因為不想承受痛切的感受,竭力回避與真實面對面遭遇,結果便一直揣着這顆空洞的心。

    蛇們獲得這個居所,想把它們冷冰冰的跳動的心髒藏匿在裡面。

     “這兒不光對我來說是這樣,對别人來說也肯定是個待着很舒适的地方”,神田說過。

    他想說的意思,現在木野總算明白了。

     木野蒙上被子,閉起眼睛,雙手緊緊塞住耳朵,想躲進自己那個狹小逼仄的世界。

    他對自己說,我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

    可是,這樣仍無法消去門外的聲音。

    即使躲到天涯海角,兩隻耳朵用黏土封住,但隻要自己活着,被稱作意識的東西仍殘存些微,敲門聲就會一直追着他不舍。

    因為敲的不是旅館的房門,而是在敲他的心扉。

    任何人都無法逃離這聲音。

    現在離天亮——假使還有天亮的話——仍有很長一段時間橫亘在其間。

     不知過了多久,清醒過來時,敲門聲已經停止。

    四下仿佛處在月亮背面似的,一片靜寂。

    但木野仍舊蒙着被子,一動不動。

    不能麻痹大意。

    他屏息靜氣,豎起耳朵,捕捉着沉默之中的不祥啟示。

    門外的人不可能如此輕易放棄。

    不能比對手更顯情急。

    月亮還沒有爬起來。

    隻有枯死的星座黑魆魆地散布在天空。

    較長時間之内世界仍屬于他們。

    他們有各種各樣不同手法,可以采取各種要求形式,烏黑的根須可以從地底伸展至任何地方,它們經過漫長時間的耐心等待,探尋最薄弱的突破口,連堅固的岩石也能将之崩摧。

     果然一如預料的,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這次響聲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

    聲音強度也不一樣,比先前更近了,是從耳邊響起的。

    那個人似乎就在枕邊的窗外。

    大概是緊貼在拔地而起的八層樓房的外牆,将臉湊到窗上,笃笃地敲擊到現在。

    除此之外實在想像不出。

     不過敲擊方式仍舊沒變。

    兩下,接着又是兩下,稍許間隔片刻再兩下。

    一直不停地反複敲擊着。

    聲音微妙地忽高忽低,就像富有情感功能的特制的心髒在跳動一樣。

     窗簾拉開着。

    躺下之前,木野一直漫無目的地看着附在窗上的雨滴形成的圖案。

    木野大緻能想像得出,現在如果掀開被子露出頭,會看到暗黢黢的玻璃窗外有什麼東西。

    哦不對,他想像不出。

    想像這種大腦機能必須将它徹底消蕩。

    無論如何我不能去看它,不管多麼空洞,畢竟它現在還是我的心哪。

    哪怕隻有一點點,它還殘留着人的溫煦,許多記憶,就像海濱被木樁纏住的水草一樣,正默默等待着滿潮到來;許多回憶,假使斬斷的話,一定會有紅殷殷的血淌出。

    眼下,還不可以讓這顆心漂泊流浪向某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寫出來是“神的田圃”,讀KAMITA,不是KANDA。

    住在這附近。

     “記住你了!”壯男說。

     “好主意,記憶怎麼說也是一種力量呵。

    ”神田道。

     木野無意中想到,也許神田以某種方式跟前院那棵粗大的老柳有着什麼關聯。

    柳樹是在保護自己和那個小小的家。

    雖然理由不甚了了,可一旦這個念頭浮上腦際,便感覺好像所有事情都串連起來了。

     木野的腦海中又浮現出綠色濃密的柳樹枝條低垂向地面的情形。

    夏天,它将充滿涼意的繁蔭投在前院;下雨的日子,無數銀色水滴攢聚在柳枝上閃着柔潔的浮光;無風的日子,它靜靜沉思;起風的日子,它又會令安定不下來的心漫然搖曳;小鳥們飛來,一邊靈巧地穩立又細又韌的枝上,一邊用尖厲的聲音娓娓交語,随後振翅飛走,鳥們飛走之後,柳枝興奮得好長時間左右搖擺不停。

     木野像蟲子般在被窩裡蜷作一團,緊閉雙目,心裡隻想着柳樹。

    它的顔色、它的形狀、它的曳動,都一一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後來他開始祈禱黎明到來。

    他隻有這樣耐心等待着四下漸次變得光明,烏鴉和小鳥們醒來,開始新的一天的活動。

    現在隻能信任這個世界上的鳥們,那些有着翅膀和利喙的所有鳥們。

    天亮之前,他絕不能讓自己的心變成空洞,空白和由那裡生出的真空,在邀呼着它們飛來。

     隻想柳樹還不行時,木野又開始想那隻身材細挑的灰色雌貓,想起它喜歡吃烤海苔。

    想坐在吧台前認真看書的神田的身影。

    想田徑跑道上做着殘酷的重複訓練的年輕中跑選手們的身影。

    想本·韋伯斯特(BenWebster)吹奏的《我的羅曼史》那優美的獨奏旋律(中間“嗞——”“嗞——”兩次穿插進搓碟的音效)。

    記憶怎麼說也是一種力量呵。

    後來又想起剪了短發、穿着簇新藏青色連衣裙的妻子的身影。

    不管怎麼說,木野仍舊祈願她在一個新的地方開始幸福而健康的新生活,身體不要受到傷害。

    她面對面向我道了歉,我接受了她的道歉,我不光要學會忘記,還必須學會寬恕。

     然而時光似乎從來不曾公正地流逝。

    血腥的欲望之重累,生鏽的悔恨之錨鈎,試圖阻撓時光正确流淌。

    因此,時間無法像飛矢那樣直線行進,雨也時降時歇,時鐘的指針也屢屢惘惑,鳥們仍然耽戀于沉睡,看不見臉孔的郵局職員在默默分揀明信片,妻子漂亮的乳房上下劇烈顫動,有人在執拗地不停敲着玻璃窗。

    敲擊聲始終很有規律,似乎要将他誘入深幽的暗示迷宮。

    咚咚,咚咚,再是咚咚。

    不要把眼睛背過去,筆直地看着我。

    有人在耳畔嗫嚅着。

    這是你的心的形相呵。

     初夏的風吹過,柳枝輕盈地搖曳不停。

    木野内心深處一間又暗又狹的小屋裡,有人朝他伸出溫暖的手,想要疊放在他的手上。

    木野雙目緊閉,想那手上肌膚的溫暖,想那柔厚和深邃。

    那是他長久以來忘卻了的東西,長久以來被他疏隔在一邊的東西。

    沒錯,我受傷害了,而且傷得很深。

    木野自己對自己說。

    然後,他流淚了,在那間晦暗而安靜的小屋裡。

     這期間雨一直不間斷地下着,冷冷地浸濡着這個世界。

     陸求實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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