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的地窖 第一章 昂蒂姆·阿爾芒—迪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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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韋羅妮克,為她爸爸,為她親愛的媽媽的眼疾快點好而在祈禱着……此時此刻,昂蒂姆的心在緊縮,大家在房間的另一端聽見他在房門口高聲大嗓地故意嘲諷地說: “那姨父呢,你就不為他向上帝祈求點什麼嗎?” 于是,朱莉令大家驚愕不已地用一種極其堅定的聲音又說:“我的上帝,我還要請求您寬恕昂蒂姆姨父的種種罪孽。

    ”這句話直刺那無神論者的心窩。

    

這天夜晚,昂蒂姆做了個夢。

    夢見有人在敲他卧房的小門,既不是通向走廊的那扇門,也不是隔壁房間的門:敲的是另一扇門,這扇門此前他清醒時從未看見過,它是直接通向街裡的。

    這正是讓他害怕之處,一開始,他一聲不吭,不予應答。

    朦朦胧胧的光亮使他看清了他房間裡的那些細小物品,那是一種類似于一盞長明燈散發的柔和而朦胧的光亮,但房間裡本無這種長明燈呀?當他在設法弄清這光亮來自何處時,敲門聲第二次響起了。

     “您想幹什麼?”他聲音發顫地喊道。

     當敲門聲第三次響起時,他虛弱得幾乎動彈不得,虛弱得一切恐懼的感覺全都融于其中(後來他稱這種虛弱為“無可奈何的柔情”)。

    突然,他既感到自己已無力反抗又感到門就要被推開了。

    門悄無聲息地自己打開了,霎時間,他隻看見黑乎乎的門洞,不過,仿佛在神龛中一樣,聖母在門洞裡顯現了。

    她是個短小的白色形體,他一開始還以為是他的外甥女,就像他剛才離開她時那樣,兩隻光腳稍稍露出寝衣外,但不一會兒,他便認出是他冒犯了的聖母。

    我是說她的樣子就像十字路口的那尊塑像。

    他甚至還看清了她右前臂上的傷口。

    然而,她那張蒼白的面孔比平時卻更加的美麗,更加笑盈盈的。

    他沒有真切地看見她在行走,隻見她向着他飄忽過來,待她來到他的床頭時,她說道: “你這個傷害過我的人,你難道以為我需要有手才能治愈你嗎?”說時,她把那隻空袖管舉到他的上方。

     這時候,他感到那奇異的光是從她身上發出來的。

    但是,當金屬杆突然插進他的腰裡時,他覺得一股鑽心的痛,便立即在黑暗之中醒轉過來。

     昂蒂姆大概待了一刻鐘之後才恢複知覺。

    他周身感到一種奇異的昏沉、呆滞,然後是一種幾乎是惬意的蟻走感,以緻他現在頗為懷疑剛才腰間的劇痛他是否真正感到了。

    他現在已搞不清他的夢是從哪裡開始,哪裡結束的,也搞不清他是否現在是醒着而剛才是在做夢。

    他拍打自己,掐掐自己,檢查自己,将一隻胳膊伸出床外,最後,劃着一根火柴。

    韋羅妮克睡在旁邊,臉沖着牆。

     于是,他掀起被單,推開毛毯,出溜下床,光腳踩着拖鞋。

    拐杖就靠在床頭櫃上。

    他沒有拿拐杖,隻是雙手撐着床,身體向前,慢慢地擡起身子,然後将腳套進皮拖鞋。

    然後,他直挺挺地站立起來,毫無把握地一隻胳膊向前伸,另一隻胳膊甩向後面,沿着床邊邁出一步、兩步、三步,然後,他穿過房間……聖母啊!難道……他悄悄地穿上西服短褲、背心、上衣……打住吧,啊!我這支冒失的筆!既然一顆解脫的心靈已經展翅飛翔,一個治愈後的癱瘓肢體的笨拙騷動又有何妨呢? 一刻鐘之後,當韋羅妮克不知因何種預感而醒了的時候,發現昂蒂姆不在身邊,她先是一陣忐忑。

    當她劃燃一根火柴,瞥見與殘疾人形影不離的拐杖就靠在床頭,她的心就跳得更加厲害了。

    她沒有點燃蠟燭,因為昂蒂姆出去時把蠟燭帶走了。

    火柴在她手中燒完了,她隻好摸索着随便披上件衣服,也走出房間,立即朝門下縫隙中漏出光亮的破屋走去。

     “昂蒂姆!你在屋裡嗎,我的朋友?” 沒人應聲。

    于是,韋羅妮克便側耳細聽,發覺有一種怪怪的聲音。

    于是,她焦急地把門推開來;眼前的景象把她給定在門檻上。

     她的昂蒂姆就在那兒,在她的對面;他沒有坐着,也沒有站着;他的頭頂與桌子齊平,完全籠罩在他放在桌邊的蠟燭的光亮之中;學者、無神論者昂蒂姆,多少年來從未彎下自己癱瘓的腿以及不屈服的意志的這個人(因為值得注意的是在他的身上靈與肉是并行不悖的),此刻正跪在地上。

     昂蒂姆跪在那兒;他雙手捧着一小塊灰泥,他的眼淚浸潤着它,他瘋狂地親吻着它。

    一開始他并未理會韋羅妮克,而面對這個神奇景象的韋羅妮克驚呆了,既不敢退出也不敢進去,她正想在門口在丈夫對面也跪下去,這時她丈夫竟然毫不費力地站了起來。

    啊,奇迹!他以堅定的步子向她走過來,雙臂緊緊地摟住她。

     “從今往後,”他把她緊摟在懷裡,臉俯向她說道,“從今往後,我将同你一起來祈禱。

    ”

共濟會會員昂蒂姆的皈依不可能長久地秘而不宣。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一天也等不及,迫不及待地便把這事告訴了紅衣主教安德烈,後者又将此消息在法國保守黨裡和高級僧侶層裡散布開去。

    與此同時,韋羅妮克又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安塞爾姆神父,以緻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梵蒂岡的耳朵裡。

     阿爾芒—迪布瓦想必受到了一種特殊的恩寵。

    聖母真的顯聖的事,他也許不該冒冒失失地一口咬定,但是,即使他隻是夢見了聖母,那至少他的痊愈這一不争的事實是有目共睹的,這的的确确是個奇迹。

     但如果說對昂蒂姆來說治好自己的病就行了,那麼對教會來說這是不夠的,它要求他公開宣誓棄絕無神論,而且要對他大加渲染。

     “怎麼?”這之後幾天,安塞爾姆神父對他說道,“您在犯錯誤期間,可能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宣傳了異端邪說,可今天上天想從您身上總結出崇高的教誨,而您卻想逃避?您那種無用的科學的虛假知識使多少靈魂背棄了光明!今天該由您去使他們棄舊圖新,您還可能猶豫而不去做嗎?我說‘該由您’是什麼意思呢?那就是說這是您義不容辭的責任。

    我并不認為您感覺不到這個責任,那将是對您的侮辱。

    ” 不,昂蒂姆并不逃避這個責任,但他卻擔心這麼做的後果。

    我們曾經說過,他在埃及的巨大利益掌握在共濟會的手中。

    沒有共濟會的支持他能做什麼呢?怎麼可能希望共濟會繼續支持那個明确表示棄絕它的人呢?他原指望共濟會幫他飛黃騰達,但他現在卻看到自己全給毀了。

     他把這番心思向安塞爾姆神父傾訴了。

    後者本不知曉昂蒂姆有如此高的身價,聽了之後很是高興,心想宣誓儀式因此而更會引人注目。

    兩天後,《觀察家》和《聖十字報》的每位讀者都獲知了昂蒂姆的身價。

     “您這是在毀我。

    ”昂蒂姆說。

     “喏!我的孩子,恰恰相反,”安塞爾姆神父回答道,“我們是在拯救您。

    至于您的物質需求,您就别擔心了:教會将對此進行補償。

    關于您的情況,我曾同帕齊紅衣主教長談過,他會向蘭波拉反映的。

    最後,我要告訴您,教皇已經知道了您的棄絕,教會将會承認您為它做出的犧牲,并且不會讓您蒙受損失的。

    另外,您難道不認為您誇大了共濟會在這方面的效率(他嫣然一笑)?這并不是說我不知道對他們千萬不可掉以輕心!……您到底估計過沒有,您所擔心的他們的敵視會讓您蒙受多大的損失?告訴我們一個大概的數目,而且……(他把左手食指舉到鼻尖,态度詭谲而和善)而且,什麼都不用怕。

    ” 大赦年節慶過後十天,昂蒂姆的宣誓儀式在耶稣堂舉行,儀式異常排場。

    當時意大利的所有報紙都紛紛報道了這個儀式,我就無須贅述了。

    耶稣會會長助理在儀式上做了他最著名的演講之一:這個共濟會會員的心靈肯定痛苦到了發瘋的程度,而他的極端的仇恨本身就是愛的一種預兆。

    這位神聖的演說家提到了大數的紮羅,發現在昂蒂姆破壞聖母像的行為與聖司提反被石頭砸死之間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但當可敬的神父在滔滔不絕,聲音震蕩着教堂大堂,猶如海潮的湧浪在崖洞中轟鳴的時候,昂蒂姆卻在想他外甥女那柔弱的聲音,心裡暗自感激這個女孩祈求聖母憐憫姨父的亵渎罪孽,從今往後他要專心一意地敬奉聖母。

     從那一天起,昂蒂姆心中充滿了更崇高的事業,幾乎沒有發覺圍繞着自己名字所引起的紛争。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關心地代他承受痛苦,每每打開報紙,心總是怦怦直跳。

    自由派的機關報大肆辱罵正統派報紙最初的大肆頌揚:針對《觀察家》的重要文章《教會的一個新的勝利》,《幸福時代》發表檄文《又多了個傻瓜》。

    最後,昂蒂姆痊愈的前兩天寄出的專欄文章在《圖盧茲電訊報》上刊載了,前面加了個諷刺性按語,朱利尤斯以其連襟的名義回了一封既不失身份又态度生硬的信,通知該報,從今往後這位“改宗者”将不再與之合作。

    《未來報》搶先一步,很有禮貌地謝絕了昂蒂姆。

    後者面不改色地承受這種種打擊,他的泰然源自他真心實意的虔誠。

     “幸好,《通訊》将向您敞開大門,這一點我敢擔保。

    ”朱利尤斯用一種帶噓聲的聲音說道。

     “可是,親愛的朋友,您要我給它寫什麼?”昂蒂姆和善地反問道,“我昨天關心的事今天再沒什麼讓我感興趣了。

    ” 随即是一片沉默。

    朱利尤斯不得不回巴黎去了。

     這時,昂蒂姆在安塞爾姆神父的催逼下,順從地離開了羅馬,共濟會的支持撤去之後,很快他在物質方面便全完了。

    對教會信任有加的韋羅妮克慫恿他對高層僧侶的一次次的拜訪,除了使他們從厭煩到不快而外,一無所獲,他們友好地勸他前往米蘭,等待許諾過的補償和被洩漏的天恩的剩餘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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